《覆日》霖芋

9、无有 玩手机玩的

　　清晨，霁城老城区，珑世管辖范围的边缘地带，一家店正在灰蓝色的天光中渐渐显出轮廓。
　　那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砖外墙爬满了半墙的藤蔓，门楣上悬着一块有些年头的牌匾，上头“昭然命理店”五个字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吱呀——
　　清早的静谧被推门的声音破坏，雕着鸢尾花饰的木门敞开。楼烁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又拿出湿巾擦完脚边一猫一狗的八只肉垫后，才解开牵引绳，放它们撒着欢跑进店内，自己也跟着迈步而入。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楼烁走上二楼，先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随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餐。
　　蛋壳轻磕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鸡蛋与油相撞，碰出油脂的香气，升腾的水气渐渐模糊了厨房的窗户，青年挥舞着锅铲在厨房忙碌，将近八点，早餐终于出锅。
　　将食物一样样端上餐桌，楼烁刚摆好碗筷，楼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乒乓的声响。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带着朦胧睡意的呼唤，伴着懒洋洋的哈欠，从楼梯口轻飘飘地传下来。
　　“早啊楼烁，呼啊——今天吃什么？”
　　“煎蛋，小笼包，牛奶。都是你昨天点的。”楼烁头也没抬，一边擦手一边回应，“我中午回不来，所以午餐也准备好了，都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一下。”
　　“欸、我可以点外卖的——”
　　拖长了尾音的抱怨声里，楼梯转角，穿着睡衣的女人趿拉着拖鞋，从三楼慢悠悠走了下来。
　　显然还没清醒，女人打着哈欠，海藻样的鸦青色长卷发乱糟糟的，却丝毫不掩她的容色。她生得极美，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女，黑水晶的眸子里没了刚刚氤氲的水汽，此刻正盛满了控诉。
　　“那些都是垃圾食品，不健康。”
　　听到她提起外卖，楼烁终于抬眼，露出一双与女人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眸，提醒道：“上次体检，大夫说你需要少油少盐。”
　　“也不差这一顿，我不想吃预制菜……”
　　嘟囔着，女人——楼昭然在楼烁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瞪大眼眸。
　　“我的牛奶为什么没有加糖？！”
　　“你什么血糖，不记得了？”楼烁叹气，面上显出无奈，“妈，你少吃点甜的，不仅是血糖，还有你的牙……”
　　“这怎么可以！”
　　楼昭然立刻拔高声音，打断楼烁的絮絮叨叨，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到惊吓的猫儿，手掌将桌子拍得嗙嗙响。
　　“人类怎么可以没有甜食！”
　　“…………唉。”
　　明明已年过不惑，可楼昭然依旧保持着少女的风韵，以及少女的任性。对自家老妈一点辙也没有，楼烁又叹了口气，不想与她辩驳这个话题，默默认输，举起筷子开始吃饭。
　　好在，楼昭然的脾气也和猫儿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夹着小笼包开始幸福地嚼嚼，完全忘了被儿子克扣的糖分。
　　“最近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啃着煎蛋，楼昭然含糊问道。
　　“还是老样子，巡行部和珑世都没什么变化。”楼烁喝了口甜牛奶，随口回道：“要说特别的话……苏曦辰和任承寒进了次局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乌熙慌慌张张跑出去捞的。”
　　“哦哦，还有吗？”楼昭然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好奇，兴致勃勃地竖起耳朵听。
　　“还有的话，好像就是……”
　　楼烁边吃，边回忆着这几天的见闻，将它们一一说给楼昭然听。
　　这是他们的日常。每当母子俩坐在一处，楼昭然便会问起楼烁外面发生的事，久而久之，楼烁也就养成了习惯，为她主动探听那些算得上“有趣”的事，回家再讲给她听，当作消遣——毕竟楼昭然从不出门。
　　在楼烁很小的时候，楼昭然便同他父亲离了婚，带着他离开那些世家，在珑世与浮生交界的这片三不管地带，开了这家昭然命理店。
　　虽然看上去很不靠谱，但作为最顶级的命理师，楼昭然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如鱼得水，完全不受外界的烦扰。不管是珑世、浮生还是别的什么组织，没人敢对妖兆的魔女怀有任何不敬。
　　日子本该就这么安稳过下去，但，自从十五年前，越家的意外发生后，楼昭然便再不踏出昭然命理店一步，连带着拒绝所有外人——包括楼烁的老师兼上司、她唯一认定的朋友。
　　楼昭然将所有人都拒绝在外，只除了与她血脉相连的楼烁。
　　她不说，所以直到现在，楼烁也不知道她的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在乎什么理由了，反正楼昭然就算不出门，也能过得相当开心，甚至因为日日宅在家，养出了一身的坏毛病。
　　科技日新月异，新世纪的互联网腐化了旧时代的魔女。没有楼烁看着，楼昭然甚至能二十四小时沉迷于网络，超高强度上网冲浪。
　　每一天，窝在懒人沙发里的魔女抱着手机一动不动，饿了就点外卖，渴了就喝奶茶，馋了再来几块小点心——很快，她的各项指标都不对劲了。
　　所以，为了楼昭然的健康着想，楼烁天天下班就回家，给她做健康的营养餐，同时收走她的电子设备，严格控制上网时间。
　　但，想起自己那件被委派的工作，又想到未来几天，楼烁有些头疼，说话不由得有些吞吐，“妈，过两天我要出差……”
　　“出差？！”听到这两个字，楼昭然猛然凑近，眼睛瞪大，语气惊喜，“那我想要……”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要去妖域，什么——都不会给你带的！”
　　先一步打断楼昭然的兴奋，楼烁头更痛了。不仅是因为每次出差都会被楼昭然缠着，要求带回来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当地“特产”，更是因为每当自己不在家，楼昭然就开始无法无天，把他的要求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哦～妖域啊。”楼昭然拉长了声音，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嘱托起楼烁：“那你去妖域，如果能见到祂的话，替我向祂问好～”
　　“‘祂’？谁？”楼烁没听懂，询问的眼神望向楼昭然，后者却全然不理，俨然一副说完就忘的模样。
　　见此，楼烁磨了磨牙，决定将这事抛在脑后，彻底忘掉。
　　被尊为妖兆的魔女，楼昭然的预言从无落空，都会以各种方式被实现。既然她已经说了，他就没必要去烦恼那个“祂”——他一定会在妖域遇见“祂”的。
　　“任务结束我会尽快赶回来，不在家这几天，你自己……”还是放心不下楼昭然，楼烁叹了口气，继续叮嘱。
　　“不用担心！你不用急着回来，可以多呆几天——我是说我会想你的！”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欢天喜地的楼昭然对上儿子幽幽的眼神，很快调整了表情，义正言辞地保证：“放心出去打拼吧儿子，妈妈我会看好家，照顾好情玥和玄苍的！”
　　“用不着你照顾、我拜托了越季青来帮忙……”楼烁再叹气，说出自己不在家这几天的安排，“他会过来帮忙遛情玥和玄苍，还会把你的午饭和晚饭带过来。我找了营养师，别天天想着吃你那些外卖。”
　　“啊？那我觉得情玥和玄苍能照顾好自己，它们不用遛，就不用麻烦小越了……”楼昭然大失所望，试图挣扎。
　　“别找借口，你这是在虐待动物。”楼烁完全不信网瘾患者的鬼话，断然拒绝，笃定道：“我跟越季青已经说好了，情玥和玄苍也交给他，到时候记得给他开门。”
　　情玥和玄苍都是楼昭然的宠物，一猫一狗，两只都需要遛。楼昭然不出门，所以这个任务从来都是由楼烁完成。
　　说起这个，这两只的来历也相当奇怪。楼烁敢肯定楼昭然没出过门，他也没有接到过什么宠物快递。
　　但，就像是一个晚上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楼昭然在清晨推开他的房门，将白猫猫和黑狗狗一并扔到他床上。自此，楼烁又多了两张嘴要喂。
　　越想越心酸，楼烁现在非常想出去上班，逃离一下原生家庭。
　　吃过了早餐，楼烁去洗碗的功夫，楼昭然已经回到了她的沙发，抱着手机，开始今天的网上冲浪。
　　完全管不了她，楼烁决定眼不见为净，拾掇好厨房也准备出门上班，路过废人样的楼昭然时，却忽然听到她叫住自己。
　　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楼昭然从手机屏幕后抬头，单手拄着下巴，屏幕的光照亮了黑水晶般的眼眸，里面满是思索与困惑，她轻声询问楼烁，语气玄妙。
　　“那、苏铭照呢？”
　　“……”
　　没被她这奇异神态吓到，楼烁沉默片刻，只径直走到楼昭然身前。伸手，他抽走她的手机，又顺手揣进兜里，教育道：“晚上回来再还你。”
　　“欸欸？还我！！”骤然失去了生活支柱，楼昭然急了，也忘了自己刚才在问什么，起身就要去抢。
　　“不给，少玩点手机吧。”楼烁轻易躲开，退后两步拉远距离，回答她上一个问题：“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你上次问过我，我也说过的。”
　　“我不记得了！还有，手机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我不许你诋毁它！”楼昭然抢不过，又不服气，大声反驳。可短短几个动作间，楼烁已经走到了门口，握住门把意欲离开。
　　“呃……算了。”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拉开大门的楼烁顿住脚步，停在原地转身望她，颇有些头疼，“那我再说一遍，你这次记住啊。”
　　“没有苏铭照——苏家没有叫做‘苏铭照’的人。”

作者有话说

楼烁：你这就是玩手机玩的！<br>楼昭然：（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