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8、庇护 有事记得找

　　“这些都是你做的？好厉害！”
　　傍晚时分，越季青的公寓。对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越季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竟出于青年之手。
　　“嗯。”面对越季青直白的夸奖，自称秋的青年颇有些不知所措，随即认真解释道：“他人制作的食物，难保不会被动手脚，可能有毒。”
　　“……这倒不至于吧。”
　　轻松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越季青讪讪回应着，举起筷子尝了一口，又一次睁大眼睛。这些菜卖相看着平平无奇，味道竟然相当的可以，他怎么样也想不到，这种东西竟然能从自家厨房里端出来。
　　两小时前，越季青在打开家门的瞬间，就遭到了等待他许久的袭击。
　　完全没料到会在自己家里遭遇意外，越季青登时愣在原地。可沉默的对峙很快被青年的不堪一击和腹中饥鸣打破，在越季青脱口而出那句“先吃饭吧”过后，更是一去不复返。
　　尤其是、当青年的胃在短时间内又一次发出抗议后，两人的表情都愈发绷不住，最后，他们坐在了餐桌前。
　　设备齐全的厨房只是摆设，越季青和所有大学生一样，从来都是靠食堂和外卖解决——但青年强硬拒绝了。
　　并非挑剔，相反，他要求低的可怕，只要一份没有经外人触碰、密封完好的包装食品。
　　要求不高，却着实难住了越季青，他翻遍了全家，也没有找到一份包装完好的速食，最后只在冰箱最里头、找到了一把蔫巴蔬菜，还有几块冷冻僵尸肉。
　　这好像是很久以前，他长辈来看他时带过来的……越季青回忆着日期，对自己的食品安全意识有些汗颜。他不会做饭，这些原材料就被一股脑儿地塞进冰箱边角，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它们丢进垃圾桶，但青年却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的目光落在越季青手里的食材，深青色的眼眸微微亮起。
　　最后，在征得越季青同意后，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青年脱下血迹斑斑的外套，系上崭新的花边围裙，接过那些时日已久的冻货，举起刚才准备用来杀人的菜刀，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的模样让一旁的越季青看呆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木愣愣看着青年在厨房里忙碌，想要做点什么，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转了两圈，只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好碗筷，然后坐在餐桌旁等上菜。
　　不多时，两个简单的菜新鲜出锅。青年解开围裙，与越季青面对面坐下，向他礼貌道谢后开始用餐。
　　越季青不饿，所以只简单品尝两口便放下筷子，将大部分食物都让给了风卷残云的青年，同时用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起他。
　　尽管胃里空空，青年的吃相却依旧得体，显然经过专门的礼仪培训，可用餐速度却相当反常。好像只将食物倒进胃里，青年吞咽速度极快，越季青都怀疑他根本没有尝出味道，仿佛用餐只是为了维生。
　　与这速度相称的，很快，桌上饭菜被一扫而空。青年识相地端起碗碟进了厨房，全程没让越季青参与，他这主人悠闲得仿佛客人一样。
　　好在他也没尴尬多长时间，吃完了饭，终于可以进入正题。青年在越季青对面正襟危坐，神色沉静，越季青则拿出纸笔，询问青年的名字，却只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代号。
　　“秋。”
　　这明显不是真名，越季青却贴心地没有追问。一个名字能代表很多东西，顺藤摸瓜，更是能轻而易举地牵扯出一个人的一切。
　　明白他的顾虑，越季青却也没像秋一样隐瞒，坦诚道出自己的名姓。
　　“我叫越季青。昨天晚上，我在西区街道捡到了你。”
　　“越？”秋闻言，下意识重复，注意力却放在前半句，随即反应过来，诚恳向他道谢，“感谢你出手相救，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必，我也是机缘巧合才会到那、碰到你。”婉拒了他的谢意，越季青脸上露出笑容，浅紫色眼眸里表露出友善：“嗯，就是你想的那个‘越’。而且也不是白救你的，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
　　方才的友好氛围不在，青年闻言陷入沉默，望向越季青的眼眸里带上几分审视与戒备，似在思忖越季青的目的。
　　“别紧张，我没有其他目的。”见秋升起警惕，越季青也不故弄玄虚，很快交了底：“我有梦游症，经常半夜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每次都是荒郊野岭，只有昨晚，我第一次遇到了人，就是遭遇袭击的你。”
　　“我很想弄清楚我梦游的原因，所以才把你带回来，想找一些线索。我看你似乎遇到了点麻烦，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抱着十足的诚意，越季青做出承诺。这可不是大话，他真的有这个能力，作为越家唯一的继承人，他还是有些实力的。
　　“请讲吧。”
　　不知是哪一句打动了秋，青年最终还是松了口，神色缓和了几分，越季青也得以将自己的疑问继续：
　　“能说说，你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吗？”提问着，越季青握笔开始记录。
　　“家里有人出了意外，我奉命去调查，然后遭到了追杀。”挑拣着不会出错的字眼，秋向越季青陈述起事情的起因，“袭击我的有魇、也有妖兽。”
　　“都有？”
　　听到不该并排出现的两个字眼，越季青豁然抬头，搁笔，表情有些惊讶。
　　作为「灵性实体」，魇和妖兽都是由负面情感结合灵力、自然形成的产物。它们天然与人类为敌，是人类灵魂的暗面——但名字不同，就意味着着它们的根本性质不同。
　　魇为无实体类人形，妖为半实体非人形。两者间存在着明显的层次差，妖是魇的进阶形态，在某些情况下，妖兽甚至会以魇为食。
　　常理上，魇和妖兽绝不会在一起行动。
　　越季青眉头微蹙，说出心中的猜想，秋沉默点头，肯定越季青的发现。
　　气氛一时间沉寂下去，越季青瞬间懂得了秋的未尽之语，也明白了他隐姓埋名的另一个理由。
　　正常情况下，魇和妖兽不会一起行动——那不正常呢？若有东西、若有“人”在背后操纵着呢？
　　虽然是关系户，但越季青在任承寒手底下还是学到了不少，也接触到了一些特殊课题。
　　操纵魇和妖兽，进而深入其根本、干涉其形成——这一理念曾风靡一时，最后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并遭到珑世封禁。越季青了解一点原因，因为与这种「灵性实体」过多接触，灵裔会“变质”。
　　具体怎么变质的越季青不清楚，变质成什么他也不清楚，但能被封禁，就意味着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个，越季青眸色微沉，眉头微微拧起，试探着询问秋：“你确定它们一起行动的话、那要不要报给巡行部？”
　　巡行部不是警察，秋的调查、以及遭遇袭击都不在巡行部的管辖范围内。但如果他所说的一切属实，魇和妖兽的异动足以让巡行部重视并行动起来。
　　“……不。”迟疑了一下，秋选择了拒绝，眼里有些忧愁：“经过调查，我家里人遭遇了和我一样的情况，这件事就是巡行部通知我家里的。”
　　“……这样啊。”
　　听到这个结果，越季青陷入沉思，开始纠结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他是想查清楚自己的梦游，但这事其实无伤大雅，找寻的原因只是出于好奇心。若依照秋所言，巡行部已经察觉并介入，他就必须掂量掂量，掺和这一遭是否值得。
　　但在越季青思考出结果之前，秋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的犹豫。越季青看向他，竟在青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发现了一点局促。
　　“刚才你说，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帮助。你救了我，但现在……我的身体出了些状况，暂时不方便回去……我想麻烦你、我能在你这儿借住几天吗？我不会打扰你，事情解决我会立刻离开。”
　　“唔？这个，当然可以啊！”
　　本以为秋会提出什么棘手的要求，却没想到这么简单，越季青眨眨眼，随即爽快地答应下来。他这房子有两间卧室，如果不满意，他也有其他住处可以借给秋。
　　“不、那就太麻烦你了，我住在这里，沙发就足够了。”秋连忙摇头，拒绝了越季青的提议。
　　“家里有空卧室，收拾一下就行。我给你搬床被褥，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生怕秋占据自己的客厅，越季青就要起身，给秋收拾房间。而生怕麻烦越季青，秋没什么犹豫地跟上去，主动收拾起来。
　　事已至此，今晚的问答也只能告一段落。越季青不着急，他已经梦游了好多年了，不急这一会儿，而且既然秋要留在这，他有的是时间继续问。
　　况且，他自己现在也需要时间，去好好思考这是否值得大动干戈。
　　要和一个刚刚动刀胁迫自己的陌生人同居，听上去相当鲁莽，但越季青半点也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忧。
　　尽管秋本人没说，但越季青看出来了，他不回家，想要、或者说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秋的灵力消失了。
　　不仅是外在的伤口，更有内在的灵力。所以哪怕秋身处于越季青的公寓、他的私有领域之内，越季青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青年整个人平普得与死物无异。
　　这也是为何越季青会毫无察觉地被秋袭击，并且轻轻一推就格挡开他攻击的原因。
　　灵裔天生处于争斗之中，不仅与妖魇斗，更与人斗，世家尤甚。那里可不是什么可供人安心养伤的温馨家园，失去了灵力，没有自保的能力，“回家”无异于羊入虎口。
　　秋现在就处于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不一定信任自己，却也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但至少，他说的话都是诚实的。
　　作为「灵韵领域」的承继者，越季青的灵韵能够觉察出气息的微弱变动，进而辩识出谎言，在他的地盘里，这种能力则更为敏锐。
　　尽管有所隐藏，但秋并没有说谎。
　　那就更麻烦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越季青反锁了门，随后掏出手机，拨出某个电话号码。
　　巡行部，他是真认识人。
　　电话滴嘟两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声：“喂，越季青？”
　　“嗯。烁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现在有空吗？”不想被秋听见，越季青控制音量，压低声音说。
　　“怎么了？说吧，现在不忙。”
　　“我遇到了点事，有个人……”
　　越季青隐去了秋的个人信息，只陈说事情的经过。
　　“……啧，我不记得，你等等！”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阵键盘敲击声，想来是根本没下班。很快他给出了答复，嗓音有些沉。
　　“巡行部的记录里没有。”烁哥的声音顿了一下，忽然郑重起来，有些严肃地提醒：“不要再往下查了。“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那这事就是让乌熙、甚至苏曦辰给压下去了。别给自己惹上麻烦。”
　　“……我尽量。”
　　“唉……”
　　对面发出一声叹息，忽又想起什么，继续道：
　　“正好你来找我，我也有个事得麻烦你。我过两天要出差，不在霁城。我妈、还有我家那两只，就拜托你照看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