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4、轮转 路边的男人

　　雨夜，无人的街道，举着黑伞的青年漫步而行。
　　沿着马路走了一阵，终于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越季青站在屋檐下，收起伞，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距离，神色凝重。
　　自己……这次怎么走了这么远？
　　越季青苦恼地看着地图导航，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距他家的直线距离有足足十公里！
　　也就是说，从他回家躺到床上开始，到现在后半夜，他几乎是刚睡下就起身，脚步一刻未停，马不停蹄地赶到这条远离市中心的街道。
　　相当反常的举动，越季青却已经习惯了。往好处想，至少他梦游时不是□□，还贴心地拿了把伞，让自己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
　　不知从何时起，越季青患上了严重的梦游症，经常闭眼睡下后在另一个地方醒来，而自己全无记忆。
　　为了监督自己的行为，他甚至在房间里安了监控，随后发现了更奇怪的事。他梦游时的行为与醒着时无异，譬如会穿好外出的衣物，譬如会查看天气预报带伞出门。
　　梦是精神不稳定的象征，灵裔，尤其是以「灵韵领域」这一精神系领域为传承的越家，其成员绝不可能无端端做梦，更别提梦游。
　　越季青的梦游在越家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圈长辈围着他从头到脚检查，可是查来查去，什么原因也没查出来。
　　不过除了这种特殊举动，他的梦游对日常生活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影响，最终也只能归结为因灵韵过强、导致的一点小小的弊病。
　　所以，虽然伏魔系分配了宿舍，但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越季青平常都住在校外。至于梦游，反正治不好，也没多大害处，越季青也就随它去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回去，越季青望着漆黑的夜色，还有不断下落的雨滴，心里犯了难。
　　——这还不如早上醒呢，至少还能碰见几个人，现在半夜三更还下着雨，荒郊野岭，连叫车都是个麻烦。
　　越季青心里嘀咕着，手指不停，默默地将聊天框拉下，找到目标人选后发过去一句语音。这个点还没睡的，基本都有要事在身，闲着的，也就这小子了。
　　果不其然，那边秒回，他发送自己的位置后，开始百无聊赖地等待来人。
　　雨落纷纷，世界被雨声覆盖，越季青闭上眼睛，开始在无穷无尽的嘀嗒声中，寻找那个吸引自己来此的原因。
　　这也是他的习惯之一。每次梦游醒来，他都要在附近搜寻一番，试图在无规律的梦游中摸出一点共性。
　　大部分时间都一无所获，但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习惯。
　　没有，没有，没有……越季青的灵韵向外蔓延，搜索着每一处能感应到灵力的地方，可惜什么都没有。这一次大概又是无功而返。
　　如此想着，他准备收回灵韵、接受再一次空手而归之际，淅沥不断的雨声中，突然响起了一点不和谐音。
　　借着不断延伸的灵韵，这点声音越过空间的距离，直直砸在越季青耳边，惊得青年猛然转头，浅紫色的眼眸望向了更黑暗的地方。
　　这是……一道痛苦的呻吟……？
　　越季青艰难回忆着那个声音，那似乎是个人声，可惜时间太过短暂，分辨不出更多的信息。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去看看，万一真的有人在求助，他也能帮上一把。
　　重新撑起伞，越季青奔进雨里，忙乱之中也不忘给那一边发消息，免得人来了找不到自己。
　　跟随着灵韵的指引，仿佛在大脑中开了导航般，越季青精准绕过两个弯、横跨三条街道，以最短距离向着声源的方向前进。
　　不过五分钟，在近乎被夜色湮没的小巷子口，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真的是个人——辨不清男女的人形倒在地上，脸孔朝下，整个人与黑色融为一体，即使雨滴砸落在身上也丝毫未动。
　　被灵力强化过的感官分外敏锐，迅速捕捉到了那夹杂在雨气中的微弱血腥味。越季青心脏漏跳一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下意识加快脚步，向那个人形跑去。
　　愈近，血腥气愈浓，大雨纷纷也没冲刷掉的气味，让越季青愈发胆战心惊。这到底是流了多少血，那人还活着吗？
　　万幸，尽管身体在冰冷雨水的不断冲刷下已经开始失温，但微弱起伏的后背能证明，人还活着。
　　没有灵力的印痕，是个普通人。
　　越季青在用灵韵确定血腥气的来源，以及自己的触碰不会造成二次创伤后，屈膝半跪在人形旁边，动作轻柔地将人翻转过来，青年惨白的面孔与胸口上狰狞的刀口一齐暴露眼前。
　　漫布的灵韵在黑暗中代替了眼睛，越季青能看清他的伤势。伤口外沿的血肉翻卷，没有丝毫愈合的痕迹，在大雨中仍汩汩流着鲜血，再拖一会儿，怕就要因失血过多而亡。
　　人已经随着鲜血的流失陷入昏迷，这倒是方便了越季青，他把伞撂在地上，遮住了砸在青年伤口的雨水，准备开始急救。
　　幸好经常因为梦游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越季青对于各种可能事件都有所准备。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颗圆形的石头，悬在青年伤口上方，而后指尖使力，轻而易举地捏碎小石块，迸发而出的细小光团带着淡蓝的荧光，瞬间照亮了这方被雨伞间隔出的小小空间。
　　青年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又很快平息下来，越季青则继续他的急救。他的手指轻轻搭在青年伤口处外翻的血肉上，荧蓝的光芒顺着指尖缓缓流向青年，很快，一层淡蓝的光膜覆盖了原来的狰狞血肉。
　　这个剂量，对普通人应该就差不多了。
　　越季青舒出一口气，刚要收回手，就惊讶地发现那层光膜正在迅速变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光芒就消失不见，而底下的伤痕依旧。
　　不起作用吗？！
　　眼见着血又要涌出，越季青来不及吃惊，又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同样的符石。重复刚才的操作，光芒再度出现，可惜很快又消失无踪，血肉向内愈合了些微，可惜只是杯水车薪。
　　顾不上更多，越季青一颗接一颗的捏碎，分割雨幕的空间中光芒明灭，终于，在符石全部耗尽之前，青年的气息终于平缓下来，伤口的皮肤也终于不再往外渗血。
　　活着是暂时没问题了，越季青终于能松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头疼起该怎么处理这个昏迷的人。
　　难得地，他的灵韵判断错误。这个人同样也是灵裔，那就不能送进医院了，而且……越季青仔细盯着青年的脸，在记忆搜索，可惜未果，他想不起来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不过，他敢肯定，在某个时间，他绝对见过这个人。
　　同时，比起他的脸，更让越季青费解的是他的伤口：如此巨大的伤痕，不可能是人类或魇留下的，凶手要么是大体型的野兽，要么、就是妖兽。
　　已经用灵韵探查过整片街区，越季青可以确定，这里并不存在妖兽的痕迹。那这人到底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或者是、怎么带着这么重的伤倒在这里的？
　　灵力相关的线索找不到，物理线索在这场大雨过后，大概也剩不下什么了……越季青有些心烦，刚想从昏迷不醒的伤者身上移开眼神，就看见气息微弱近无的青年微微睁开了眼睛。
　　即使沉于浓重夜色，越季青也依旧能够看清那双闪着深青色幽芒的眼眸。重伤的青年目光冷冽，警惕地盯着越季青，眼神里满是防备，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声音虚弱，却是为了拒绝。
　　可惜，似乎这短暂的强硬只是回光返照。“放开”两个字刚说完，还没等接下来的动作，青年就已经支撑不住，再度昏迷过去。
　　越季青没功夫与伤者计较这点不礼貌，只是看着青年的眼睁开又迅速阖上，有些着急，轻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意识：
　　“别睡！你叫什么？我给你送到哪？”
　　没人回应。
　　越季青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有些一筹莫展，他做不出来把人放这等死的事，但眼下这情况也着实不好处理。
　　并且，他隐约感觉，自己今夜能遭遇这濒死的青年，并不是偶然。
　　这种受到指引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也根本抓不住。他找不到证据，但萦绕在精神中的灵韵告诉他，这绝不是巧合。
　　思绪翻涌间，巨大的白光穿透了黑暗的雨幕，紧接着响起的是车喇叭的滴滴与少年的呼喊。越季青扭头，视线穿透雨幕看清了那辆停在巷子口的漆黑轿车，以及与车相比、年龄不太匹配的少年。
　　“嘿！青哥！车开不进去！你出来！”
　　车窗摇下，套着校服的少年从驾驶位上探出头，朝着越季青大喊，然后忽然愣住，任由半个脑袋被雨淋湿。
　　在车灯的照耀下，他看清了越季青脚边躺着的那个人，还有在地上流淌着的、略带暗红的水。
　　“不用进来！下来搭把手！把他抬上去！”
　　没注意少年的短暂失态，越季青同样冲少年大喊，迅速唤回了少年的神智。他愣愣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伞也忘了拿，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进了雨里。
　　废了一番力气，浑身湿透的两人终于将昏迷的青年搬上了车。
　　放好了人，少年钻进驾驶位，打开暖风，边拧着满是水的校服，边向后座的越季青抱怨，语气里是惊魂未定：
　　“青哥你刚才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你杀了人、然后找我来抛尸呢！
　　“去！别乌鸦嘴，这人还没死呢！”
　　后座上，越季青脱下自己湿淋淋的外套扔到一边，又给昏迷的青年绑上安全带，随口答道：“抛尸找你，我还不如去自首。”
　　“你可太伤我的心了青哥。”少年捂胸口做伤心状，“今晚上你溜达这么远，为了你，我还特意找我姐借的车！”
　　“借的？”越季青不信少年的鬼话。
　　“当然是借的！”少年嘿嘿一笑，“在我姐睡醒之前还回去，那就是借的！”
　　说着，少年也不再耽搁，发动引擎，待到平稳驶上大道后，从后视镜里好奇地望着昏迷中的青年，问越季青：“他谁啊？青哥你认识？”
　　“不认识，但人快死了，总不能放着不管。”
　　“青哥你还真是老好人。”少年感慨几声，没当回事，类似的事越季青干多了。
　　“那送到哪啊，太远可不行，我这两天没住校，要是夜不归宿让我姐发现了，她可饶不了我！”
　　“嗯……先去我家吧，明早天亮了再说。”
　　越季青声音微顿，最终还是决定先接手这个麻烦。身份不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今晚巧合般的“相遇”，他隐隐觉得，这人与自己今夜反常的梦游存在一定关系。
　　“行，那我加速，坐稳了！”
　　确定了目的地，少年“芜湖”一声握紧方向盘，在兴奋的尖叫声中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轰鸣，引擎在极短时间内运转到极限，带着两个人在夜色中飞驰。
　　与此同时，后座的越季青默默抓紧了自己的安全带，又死死攥住青年的手臂，防止他整个人飞出去。
　　在一阵足以被开上一百条罚单的疾驰后，少年一个急刹，将车稳稳停在越季青公寓的楼下，吹嘘自己：“青哥我技术不错吧！”
　　越季青闭口不言——他怕一张嘴就吐出来。只能用眼神默默瞪着少年，但被后者非常自然地无视。
　　两人合力将青年搬到楼上，少年跟越季青打了个招呼就准备离开——人送到了，他还得把车还回去，被抓包可就麻烦了。
　　越季青清楚他的情况，微微点头，又忍不住叮嘱：“回去慢点开。”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嘻嘻笑着，拿上钥匙就窜出了门，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越季青摇摇头，对少年的叛逆无可奈何。而没了他，这里还剩下个大麻烦，看着斜倚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人，越季青又叹了口气，开始认真地翻箱倒柜。
　　好在为了以防万一，家里的急救措施相当齐全。从角落里掏出一打各式各样符石后，越季青就按说明书上图示布了个阵，又将人拖进阵法。
　　待到荧蓝色光辉稳定，青年的呼吸在阵法的辅助下渐渐平稳，越季青才终于松了口气，确定这人今晚不会死在这。
　　至于后面的，还得看这人的恢复情况，但至少今天是可以休息了。而且今天他导师出差回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要去赶早八，他可不想迟到。
　　设好了闹钟，越季青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回到房间，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迎面倒在床上，很快就跌入黑甜的睡眠。
　　命运般的重逢、以及相遇，终于在这一天全部完成。
　　而俯瞰着这一切，躲在不知何处的两个存在窃窃私语，用着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捕捉的声音，交谈着所有。
　　“终于聚齐了……”
　　略微低沉的声音感慨着，目光穿透物理的阻隔，停留在初相逢的两人身上。
　　“嗯，时间到了，你我谱写的命运即将开幕。准备好了吗，█、██？”
　　稍稍尖细的声音紧随其后，伴着一段轻笑，模糊地喊出另一位的名。
　　“呵……这又是何必，这不正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吗。”
　　不为同伴的嘲讽所动，那道低沉的声音只平静回应，同时笃定地，决定这一切。
　　“这一回，绝不会再失败，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