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3、回归 不要携带管

　　“喂，师哥，嗯，今天还不来……？”
　　“知道了知道了，帮你喂鸟，我快到地方了，先挂了。”
　　上午十一点，日头已攀升至半空，暖融融的日光倾洒而下，将整座霁城大学尽数笼进一片温软的光晕里。校园最僻静的边角，专属于「伏魔系」的区域内，暖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实验楼静谧的走廊里，整栋楼都静悄悄的，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按下挂断键，越季青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晃到自家实验室门口。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尚未碰到锁孔，敏锐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不远处的凛冽冷意，代表着危险的神经被触动，困意瞬间无影无踪。
　　本能运起防备，他猛地扭头，眉头紧锁，却在看清那靠墙而立的人时，所有的准备都化为乌有，甚至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两步，嘴巴一张一合，讷讷挤出几个字：
　　“……苏、苏部长……”
　　琥珀色眼眸的女人倚着墙，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明明看上去温柔亲切，可周身气势却愈发可怕。她一字一顿，冲着被吓得一激灵的越季青慢悠悠开口，字句间的压迫感令人头皮发麻：
　　“早—上—好—啊—小—越。”
　　“你们实验室、都是中、午、上、班、的吗？”
　　“……”
　　偷懒被当场抓包，越季青不敢接话，冷汗直流，恨不得转身就跑，却做不到。
　　出门前没看日子，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导师的实验室门口，撞见苏曦辰——不仅是珑世巡行部的部长，更是他导师任承寒的婚约者，同时还与他的家族……总之无论哪一个，他都只有战战兢兢的份。
　　而且，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他好久了。
　　“愣着干什么，开门。”
　　越季青手足无措，苏曦辰却没有这个耐心等他。脸上温和不再，她伸手敲敲紧闭的实验室门板，示意越季青动作快些。
　　为了蹲任承寒，她特意起了个早，八点不到就守在实验室门口。但为了保证安全，任承寒的实验室整体做了特殊加固，她无法在不大范围破坏物理结构的情况下强行进入，偏偏给她的钥匙还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能等人来开门。
　　然后这一等，就等到了大中午。
　　听到命令，越季青不敢耽搁，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实验室大门，侧身让苏曦辰先进。苏曦辰抬步踏入，目光快速扫过这宽敞的地方。
　　伏魔系没几个人，留在校园的就更少，算得上地广人稀，每个区域都超大，所以整一层都是任承寒的地盘。
　　外侧是两个学生的工位，实验区域和任承寒的办公室都在里面。苏曦辰脚步未停，径直往实验室内侧走，边走，边盘问跟在后面进来的越季青。
　　“任承寒呢？”
　　“我、我不太清楚……”
　　越季青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紧张得卡壳，“任老师半个月前说要去外地出差，走时候只交代了实验室的日常事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去了哪里……这半个月，我们都联系不上他。”
　　“所以，就这么原地放假了？”
　　“……”
　　越季青不敢回答，选择装鹌鹑。所幸苏曦辰也没什么为难他的想法，毕竟这孩子也算是个关系户，还是自己塞进任承寒手底下的，没必要较真。
　　继续向内走，苏曦辰越过最外侧稍显整洁的工位，视线在另一个乱糟糟工位上停留片刻，目光落在了那空置的鸟架子上，脚步顿了顿，随口问出一句：
　　“那胖鸟儿也不在？”
　　“那个、师哥、师哥他有点事……”
　　越季青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回答。同时双手背在身后，疯狂地给远在天边的人发消息，召唤他赶紧回来。
　　听越季青的语气，苏曦辰就明白这人也跑了。懒得理这两个摸鱼混子，她站在任承寒办公室门前，伸手握住门把，心念微动，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感知着门上的结界。
　　很好，能拆，且炸不掉任承寒的办公室。
　　打定主意，苏曦辰眸光微沉，手腕发力，正准备暴力破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随后响起的独特铃声打断了她的专注。
　　“……？”
　　苏曦辰动作一顿，眼神诧异，随即忘了破门，转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清了那个她特意为某人设置的提示音所代表的名字。
　　也是、失联了整整半个月的、她的未婚夫。
　　——任承寒。

　　两小时后，霁城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内，苏曦辰窝在柔软的休息椅里，手里攥着支冰淇淋，正跟着轻快的背景音乐摇头晃脑。
　　她的目光黏在头顶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上，盯着一点点向后推移的时间，心情雀跃起来，甚至还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过去，她不懂接人有什么意义，只觉得浪费时间。但在认识任承寒后，她慢慢发现，原来等待也可以如此令人享受。
　　怀着期待地等候另一个人，时间从无意义的尺度变成了重逢的进度条，过去的每一秒都充满欢欣，心情也随着指针的嘀嗒声高昂起来。
　　苏曦辰心不在焉地啃着冰淇淋，冰凉而绵密的滋味融化在舌尖，带起丝丝缕缕的甜，却赶不上胸口那点逐渐蔓延的甜意。
　　因为各种原因，她从未离开过霁城。年少时还有几分向外探索的好奇心，可在几次三番尝试失败后，明白了自己就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呆着——没什么好遗憾的，绝大多数灵裔都是如此，从生到死，终其一生也不会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
　　离不开霁城，自然也无法去干涉霁城之外的一切。半个月，任承寒脱离了她的掌控，可在她的怒火被点燃之前，飞走的鸟儿又主动落回她的掌心。
　　真是，乖巧到令人心动。
　　所以，她也懒得去想这人突然跑到外面、又突然失联半个月的理由，只要知道他会回来，会回到自己身边就够了。
　　这样的失误不会有下一回。
　　如此想着，苏曦辰思绪放空，一颗心全然放在等待上，热情高涨，甚至轻声哼起最近听来的小调，不成调的歌里尽是欢喜。
　　而能听见这歌的人，心情就不怎么美丽了。
　　越季青满脸生无可恋地站在立柱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想离这位喜怒无常的苏部长远一点，可又没那个胆子真的躲开，只能委委屈屈地杵在原地，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憋了一肚子怨气，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还是苏曦辰顺手请的，美其名曰犒劳，其实根本就是压榨牛马的草料。
　　两小时前，就在苏曦辰正要强行破门而入之际，失联了半个月的人恰好来了消息。得知任承寒即将落地的消息，苏曦辰登时兴奋起来，当即就要往机场赶。
　　而他这个恰好在场、无处可躲的冤种学生，就被倒霉地抓了壮丁。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越季青又咬了口蛋筒，清脆的破碎声，像极了他即将碎掉的羞耻心。一想起背包里那个被加急赶工送过来、又被苏曦辰强行塞进去的东西，越季青连被冰淇淋噎死的心都有了。
　　可始作俑者完全不在意角落里即将碎掉的人，依旧哼着歌，满心欢喜地望着航班出口方向。没过多久，航班落地的广播声响起，前方的人群渐渐躁动起来。苏曦辰眼神一亮，凭借远超常人的良好视力，一眼就锁定了那架缓缓滑入停机位的飞机。
　　“快快快！小越！赶紧准备好！”苏曦辰腾地自椅子里站起，扭头瞥见躲在立柱旁的越季青，连忙招呼他过来，“你跑那么远干嘛，快过来！”
　　“快！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会儿你导师一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用点力举高点，给我挥起来！”
　　“嗯嗯，好的苏部长。”
　　越季青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还得赔着笑。不敢叹气也不敢反抗，认命地拉开背包拉链，将那个丢人东西掏出来，手脚僵硬地将荧光旗子套上，然后拉长、再拉长——
　　不过片刻，一面三米多高的荧光黄大旗，便在他手中直直竖了起来，“任承寒”三个深蓝色大字在旗帜上飘扬，周边还缀满了细碎的亮片，在机场顶灯与窗外日光的交相照耀下，闪得人睁不开眼，blingbling地格外吸睛。
　　旗子土得扎眼，但效果拔群。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人，在这抹耀眼荧黄出现的刹那，都得多看这里一眼。
　　越季青闭上眼睛，彻底放空自我，在耳边苏曦辰的指挥声下，用力挥舞起这面旗帜——他不在乎的、他不在乎的、他不在乎的！！！
　　苏曦辰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指点越季青，一会儿左摆一会儿右挥，百般挑剔，非要他舞起一片荧黄旋风来不可。
　　刚要开口继续瞎指挥，肩膀就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苏曦辰扭头，兴奋被不可置信取代，惊喜溢于言表。
　　“任承寒——！！！”
　　“嗯，我回来了，曦辰。”
　　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灰眸的男人没有半点旅途的风尘仆仆，乌黑发丝打理得整齐利落，深色风衣熨帖，整个人一丝不苟，眉眼温润，看上去相当斯文儒雅。
　　然而这模样也就是对苏曦辰——越季青在心底吐槽。他可是见过任承寒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算不上邋遢，但很眼前精致到头发丝儿的样子判若两人。
　　见到人出现，荧光黄大旗功成身退。越季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杆子一收，连招呼都不跟任承寒打，迅速戴上帽子遮住脸，猫着腰钻进人群，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没人在乎他的消失。半月未见的两个人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就已然进入了旁人无法打搅的境界。
　　与那双雾灰色眼眸相对，苏曦辰望着任承寒，眼里笑意消失不见，骤然伸出手揪住他的领子，逼迫他低头，质问，声音冰寒：
　　“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去哪儿了？”
　　“抱歉，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受到了意料之内的粗暴迎接，任承寒依旧是那副温文的模样，灰眸依旧柔和，嘴上道着歉，却不作任何解释。
　　“没有下次！”
　　伸手不打笑脸人，任承寒诚恳的认错反倒让苏曦辰更加不悦，猛地撒手，还推了任承寒一个踉跄。
　　可即便如此，任承寒仍噙着笑，毫无反抗地任由苏曦辰施为。还在她发泄尽兴后，从随身的手提箱里拿出个丝绒长盒，递到苏曦辰面前，灰眸里带着笑意，温声说道：
　　“给你带了礼物，你一定会喜欢它的，要不要打开看看？”
　　“？”
　　苏曦辰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神瞬间亮起。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修长的匕首，暗银的刀身泛着冷冽的光，精致而繁复的灵纹镌刻其上，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一眼就戳中了她的喜好。
　　“虽然比不上「十铮」锐利，但胜在轻薄，用来扔着玩也足够了。”
　　看着苏曦辰惊喜的模样，任承寒眼中笑意更深，解释着它的长处，脸上是十足的纵容。
　　“「十铮」？那是什么？”方才的怒气烟消云散，苏曦辰把玩着匕首，听到任承寒的话随口问道。
　　“没怎么。你喜欢就好。”任承寒若无其事揭过，岔开了话题：“除了这个，我还带了些当地的特产，你看看有没有……”
　　“咳——”
　　故作大声的咳嗽打断了温情脉脉的交谈，两人同时扭头，与身穿制服的警察同志六目相对。后者表情凝重，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苏曦辰手中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匕首上，语气格外严肃：
　　“您好，接到热心群众反映，有人携带管制刀具……”
　　“请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任承寒：……
　　苏曦辰：……
　　……
　　此时此刻，霁城大学，在两人被请去喝茶的同一时间，实验室门口，顶着鸟窝头的青年匆匆忙忙推开门，却没见到任何预想中的场景。
　　“——不是，叫我回来，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