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2、家宴 陛下何故先

　　沿着霁城主干道一路向南，纵穿大半个喧嚣城区，越往南，车流与人声越是稀薄。待彻底远离城市的繁华鼎沸，铺展开来的是一片隔绝尘俗的静谧天地。
　　镌刻着“苏府”二字的宽大牌匾悬于门楣，笔锋沉敛苍劲，透着灵裔世家沉淀百年的气度。苏曦辰拎着半路顺手买的伴手礼，踩着落日的余晖，准时抵达这座深宅大院。
　　雕花厚门无声向两侧开敞，呈在眼前的景象是世所罕见的雅致。亭台楼阁依水而建，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垂柳柔条轻抚水面，花木在风里摇曳生姿。跨过门槛的刹那仿佛踏入另一片领域，天地被一夕置换，炫丽华美之景铺天盖地而来。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完美，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被丈量过一般恰到好处。
　　可苏曦辰望着这番盛景，心底只涌起浓浓厌烦。
　　不是讨厌这完美本身——凭她的能力，也能做出同样甚至更好的东西。她讨厌的是这完美外壳之下的空虚与死寂。
　　「九宇领域」——苏家世代传承的空间技术，在这座府邸里被运用到极致。眼前这一切——无论是风里摇曳的花木、池中游弋的锦鲤，还是空中偶尔振翅掠过的雀鸟，没有一样真正存在于这个空间。
　　它们自活着时被封入九宇领域，在没有时间流逝的方寸之间，生命从此被定格为最璀璨的模样。
　　看似生机盎然的宅邸，本质不过一座死尸的陈列馆。时间在此处失去意义，永远的一成不变，轻轻嗅闻，便能捕捉到其中腐朽的气息。
　　苏曦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她非常讨厌这里，否则也不会早早搬离，将这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地方全部让给苏梧。
　　尚未接近苏梧居住的主院，苏曦辰刚走过游廊拐角，一道身影便已缓步迎了上来。
　　女子身着一袭华服长裙，裙色是浓而不烈的正红，垂落的裙裾迤逦拖地，行走间如流云卷焰，不见半分拖沓。精致的眉眼犹如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墨发浓黑，一双眼眸却是剔透的浅紫。
　　典雅与艳色在她身上相融得恰到好处，一眼望去，美得让人呼吸微滞，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见到苏曦辰，她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脚步加快几分，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沉稳端庄，眉眼弯起，轻声招呼：
　　“曦辰来了。”
　　“嫂子。”
　　苏曦辰应了一声，将手里拎着的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几杯冰奶茶，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姜绛伸手接过，低头瞥见杯身上可爱的图案，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轻声打趣：“待会儿你哥哥看见了，又要念叨你了。”
　　“谁管他。”苏曦辰撇了撇嘴，面上不屑，“都是给嫂子你的，没他的份。”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并肩往院内走。苏曦辰落后半步，目光停在姜绛的背影上——红衣曳地，身姿亭亭，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牡丹，端庄秾艳，却少了几分迎风而立的锋芒。
　　有那么一瞬间，苏曦辰想起多年前的姜绛。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同样一身灼眼红衣，却比此刻更烈、更艳，锋芒不藏。
　　手握权柄的少女行事沉稳而果决，温和的外表下是独当一面的强大——当时的自己还幻想过，想成为这份模样。
　　可现在呢？
　　褪去过去的锐气，变得温婉柔和的女人失了过去的独立，彻彻底底成为苏梧的妻子，以及仅仅限于这座宅邸的女主人。
　　有苏梧在，姜绛不再需要执掌权柄，也不再需要多余的力量，只要安稳待在他身边，只要依附着苏梧就好。
　　胡思乱想着，苏曦辰忽然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姜绛。是羡慕苏梧。
　　他用一场婚姻捆住了姜绛。把她锁在这方院子里，留在自己身边，让她从此只是被他豢养的金丝雀鸟——就像这座宅院里所有被定格的东西一样。
　　真好啊，她也想要一只。
　　苏曦辰垂下眼帘，掩去琥珀色眼眸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光亮。苏梧有的她当然也要有，而且，大概很快就要到手了。
　　压下心底细碎的念头，苏曦辰若无其事地跟着姜绛进了门。餐厅里，苏梧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了。
　　暖黄色灯光柔和洒落，将室内气氛烘得格外温馨。气质儒雅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面前几样家常小菜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露出张俊朗的脸孔，温和的目光先掠过姜绛，随即落在苏曦辰身上，最后定格在姜绛手里的奶茶杯。
　　“又喝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工作压力大，放松一下。”
　　苏曦辰大大咧咧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抽过吸管插进杯口，当着苏梧的面狠狠吸了一大口，摆明了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苏梧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人到齐了，晚餐正式开始。家常的圆饭桌上，姜绛挨着苏梧，在苏曦辰对面坐下，布好碗筷后又为两人盛汤，动作细致体贴。
　　餐桌上没有多余的闲谈，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这场家宴安静得近乎压抑。苏梧不语，苏曦辰也无话同两人说，直到姜绛温柔的声音响起才打破这份死寂。
　　“曦辰，星言最近——”
　　“阿绛。”
　　苏梧声音不重，却干净利落地截断姜绛后半句话。两人目光皆望向他，男人却神色如常，语气平淡自然：“上午做的蛋糕和点心应该还有剩，装一些给曦辰带回去。”
　　姜绛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笑着站起身：“对，差点忘了。曦辰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走进厨房，餐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气氛愈发沉闷。苏曦辰眉头微蹙，看不懂夫妻俩这一出，索性低头专心吃饭，耳边却忽然响起苏梧的声音。
　　“曦辰，要是觉得合适，有些事可以早些定下来。”
　　苏曦辰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还有，对人家上心一些。”苏梧依旧语气平缓，像在叮嘱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真的好唠叨！”
　　听得懂苏梧言下之意，苏曦辰实在装不下去，刚想张口反击，姜绛却已回来了。
　　眼见着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苏曦辰就知道今天这顿饭算完了——苏梧每次都这样，想赶她走的时候就用甜品来打发她，神经病。
　　正好，她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我吃完了，巡行部还有事，我得回去加班。”
　　随口扯着理由，苏曦辰擦擦嘴站起身，将蛋糕收进空间，准备告辞。
　　姜绛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梧的眼神制止，最后只同她告别。苏曦辰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随意摆了摆手算作回应，踏出大门就瞬息没了影子。
　　事情早就一股脑儿甩给了乌熙，她只是找借口，又没有真的工作，所以苏曦辰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公寓。
　　将蛋糕盒子扔在茶几上，又把自己丢进沙发里。苏曦辰懒洋洋瘫着，百无聊赖地摆弄开机没多久的手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事。
　　忘了什么呢？
　　她一时间没想起来，但很快，阴影里响起的怒吼让她骤然回想起，今天究竟漏了什么。
　　“苏。曦。辰。你还知道回家啊——！！！”
　　暴怒的男声未落，紧随而至的便是裹挟着劲风的锐利刀光，自侧方直逼而来，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身体比意识早一步出发，苏曦辰本能翻身一滚，将将避开这记偷袭，身下躺着的沙发却遭了殃，直接断成了两节。
　　“啊啊啊！我新换的沙发！”
　　在漫天飞舞的皮革碎片中，苏曦辰惊叫，怒火直冲头顶，瞬间炸了毛。
　　“辛驰晏！我宰了你！”
　　叫喊声里，苏曦辰随手抄起旁边的实木椅子，向着刀光袭来的阴影处大力投掷。椅子带着呼呼破空声在空中飞掠，却被一刀斩成两半，木屑纷飞，但反击还没结束。
　　趁着对方刀尖下指的那一刹那，轻盈的影子跃起，在袭击者正上空下落，同时屈膝抬腿，狠狠踢出一脚，正中举刀之人的手腕。
　　挥刀者身形微滞，被踢中的胳膊狠狠一颤，虎口阵阵发麻，但最终还是稳住了。随即反守为攻，借力将半空中的人挑飞出去。
　　苏曦辰在空中轻巧翻身，稳稳落地，刚才的小插曲中她没占到便宜，还损失两件家具，此刻脸色臭到了极点。
　　偷袭者也从阴影中走出，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凶恶，单手拎着刀，全然不掩饰浑身的凶戾。他缓缓活动着手腕，显然刚才那一脚也给他踢得不轻。
　　“赔我沙发！给我重新装修！”怒视着造成这满地狼藉的罪魁祸首，苏曦辰叉着腰，把今天的账统统算在了埋伏她的辛驰晏头上。
　　“赔？你哪来的脸让我赔？我呸！”
　　听到苏曦辰倒打一耙的混话，辛驰晏气笑了，如外表般没有半点风度，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唾弃。
　　“挂我电话，还一声不吭关机玩失踪，你哥出殡了忙着去奔丧啊？”
　　“你管我！反正你打烂的！要么赔要么给我收拾干净！三天后我来验收！”
　　苏曦辰眼珠一转，揪住沙发的事不放，自觉找到了扣留辛驰晏的借口，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口方向走去。
　　“哈？收拾？你当你大爷我是这么好糊弄的？！”
　　完全不听她的花言巧语，辛驰晏在苏曦辰抬脚的瞬间也跟着动了，铁铸一般的身躯牢牢堵在门口，成功拦下了妄图偷溜的人。
　　然后，抓住手腕，狠狠一扭。
　　“卧槽！小气鬼！啊啊啊放开！”
　　被以刚才的相同力道反击，苏曦辰可没有辛驰晏那么淡定，尖叫的同时反手就是一拳，可惜被早有准备的人轻松挡下。
　　“呸！放开就又让你跑了！”
　　辛驰晏毫不动摇，就着手腕牢牢锢住苏曦辰，拖着她回到客厅。也不在乎狼藉一片，就在两半的沙发上找了个完整地方就坐下。
　　当然，苏曦辰不准坐。
　　站在满地沙发碎片里，苏曦辰心都在滴血，一口牙都快咬碎。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呢？竟然还傻愣愣地回家，这孙子恐怕一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不服气？还在心里骂我？怎么，想我去把那家伙绑来，你俩面对面聊聊？”
　　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辛驰晏说着开始掏手机，作势要拨号，似乎真要履行他的话。
　　“闭嘴！”
　　苏曦辰恼羞成怒，也不跑了，用力甩开辛驰晏的手，气哼哼站在原地，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成功拦下并将对面破防，辛驰晏却没那么高兴，尤其是想起这些天自己经历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满腹的怨气：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找上门吗？你知道、因为你不在场，老子差点要去被拉去挑婚纱吗？！你人死哪去了！”
　　每一个问号，都让苏曦辰的气势不自觉短下一截，最后甚至心虚移开眼神，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辛驰晏，嘴里嘟嘟囔囔，却憋不出半句反驳。
　　她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但是结婚这种事，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商量啊！那人又不在场，光她一个人去挑去看有什么用？辛驰晏凭什么冲她发火？
　　对！都是辛驰晏的错！
　　在心底快速甩好锅，苏曦辰轻咳两声准备开腔，可一接触到辛驰晏恶狠狠的眼神，刚鼓起的气势又迅速萎了下去。
　　“这事我不管了！”
　　被两人双双放了鸽子，饶是再没脾气的人，玩了半个月的躲猫猫也该发火了。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再跟这俩人耗下去，辛驰晏恐怕自己不再想让他们结婚，而是送这俩缺德玩意儿去冥婚。
　　“啊？可是没有你，就没人愿意接手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你怎么能不管我……”
　　见冤大头要跑，苏曦辰瞬间没了方才的胡搅蛮缠，秒变乖巧眼神诚恳，能屈能伸地开始打感情牌。
　　“滚蛋。不认识你。”辛驰晏比中指，“再烦我，就把你相好的砍成臊子。”
　　“呜嘤，驰晏哥哥你怎么这样……”
　　“再恶心我，连你也一起砍。”
　　“嘁……”
　　见辛驰晏油盐不进，苏曦辰也懒得再装可怜，冷哼一声，悻悻地在另一半沙发上坐下，垮着脸瞪着辛驰晏。只见他毫无顾忌地打开茶几上的蛋糕盒，丝毫不见外地开始狼吞虎咽。
　　“哪买的，味道不错。”奔波了一整天，辛驰晏一边吃，一边含糊问。
　　“吃吧吃吧吃吧！苏梧给的，不怕被毒死你就吃！”听他提起蛋糕，苏曦辰又想起苏梧，心里更堵，对辛驰晏更没有好脸色。
　　“等不到毒发身亡，我就先被你气死了！”
　　辛驰晏浑不在意她的诅咒，风卷残云般将蛋糕吃了大半，权当是弥补自己的精神损失，吃饱喝足就甩门离去，留下满地狼藉。
　　辛驰晏走了，他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苏曦辰心上，让她没法不管不顾地躺平。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随手向上一滑，满眼都是绿色的对话框，对面整整半个月都没有一条回信。
　　打电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指尖轻点那个毫无反应的头像，苏曦辰蹙起眉头。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再怎么忙碌，也不该连条消息也不回，甚至敢不接她的电话。
　　看来，她有必要去关心一下她亲爱的、失联的未婚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