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21、夜袭 很坏，还能

　　夜深人静之刻，霁城大学早已褪去白日喧嚣，四下无人。伏魔系的实验楼静静矗立在校园最边角，整栋楼隐在夜色里，只有寥寥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
　　楼外的花坛边，苏曦辰仰着头，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这栋她来过不少次、却从没有在深夜造访过的建筑。
　　她的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辛驰晏双手插兜，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石子，满脸不耐。
　　“你就站这儿不许动。”苏曦辰头也没回，吩咐：“守着，在我出来之前别让人进去，也不许人出来。”
　　“守在这儿？”辛驰晏环顾空荡荡的四周，眉头拧成一团，“这大半夜的，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守什么？”
　　“让你守就守，哪那么多废话。”
　　“不是，你进去会你相好的，我在这儿给你看大门？”辛驰晏不乐意了，“你把老子当狗使呢？”
　　“嗯。”苏曦辰点点头，对上辛驰晏一瞬发愣的表情，冷笑，“狗可不会一晚上烧掉两个月的经费，再多嘴一句，明天你就跪在珑世门口、捧个破碗乞讨大笨龟的电费吧！”
　　“……”
　　听她提到钱，辛驰晏瞬间就蔫了，可惜已经晚了。苏曦辰见他那副躲闪的样子就想起自己的钱，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抬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整个人踹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在落地前及时翻面避免了狗啃泥，辛驰晏躺在灌木丛里，嘴里嘟囔着一串儿脏话，但到底没有站起来。他伸手扒拉掉脸上的叶子，找了颗小树一靠，算是认了这个看大门的差事。
　　苏曦辰懒得再搭理他，转身面向实验楼的大门。这楼有门禁，需要刷卡，她有卡是有卡，但只要她一刷卡，里面就会收到提醒，而她暂时还不想惊动里面的人。
　　立在门前，苏曦辰双手环胸，开始在脑子里过这栋楼的建筑结构，同时目光从大门上移开，沿着楼体逐层向上扫视。
　　二楼一片漆黑。三楼一片漆黑。四楼——四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哈，找到了。
　　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苏曦辰眼眸微微眯起，注视着细节——窗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窗户并没有关紧。
　　没有关紧，那可就不能怪她了，毕竟是里面的人先给了她可乘之机嘛。
　　现在，她要上门送惊喜了——
　　……
　　室内，任承寒坐在办公桌后，全副心神沉浸在堆叠如山的古籍文献里，一页页仔细翻阅，竭力从中打捞零散线索。
　　这个时间，整层楼只有他一人，周围静谧至极，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
　　桌上的卷宗分门别类堆成小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从黄昏伏案至深宵，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
　　自打从妖域回来，交接完手头一应事务，任承寒就一头扎进海量文献里，试图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存在”留下的蛛丝马迹，可惜目前暂时一无所获。
　　空荡荡的楼层，空荡荡的办公室，空荡荡的隧道，没有任何一处留有该有的痕迹，他没有找到那被命名为「幽荧」的存在的任何。
　　就像祂未曾诞生一样。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任承寒继续在厚重的记录里大海捞针。没有开顶灯，他只点亮桌角一盏台灯，将整间办公室拢进一小片暖黄色光晕里。窗玻璃上映出男人的影子——模糊的、沉默的、低着头的侧影，和窗外的黑夜融在一起。
　　忽然，这片单薄的影子轻轻摇动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埋首书卷的男人并没有发现这点异常，直到细碎的翻页声中倏地混进一道杂音，窗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
　　很轻。像风吹动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窗框。
　　翻页的手指微顿，任承寒抬起眼眸，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却见到微微摇动的窗扇——但他明明记得自己关窗了。
　　他刚起身，想要去消灭这点干扰的杂音，身后却陡然响起啪地一声轻响，台灯的光被掐断，暖黄光晕一瞬无踪，整间办公室坠入一片黑暗。
　　身体比意识先动，任承寒刚转身一半，就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道骤然从背后袭来，拉扯着他，让他瞬间失去平衡。
　　一截素白的手臂自浓稠黑暗里探出，从身后环过任承寒的脖颈，然后收紧，死死勒住男人的上身。任承寒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上椅背，滚轮在地面上滑动寸许，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嘎吱。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细微的“咔哒”。
　　冰凉坚硬的触感贴上咽喉，环绕脖颈一周，又严丝合缝地扣合。任承寒身体猛地绷紧，即刻做出应对，左手飞快探向口袋里那把枪 ，右手抬起，指尖堪堪触到袭击者的手腕，正要发力，却忽然停住了手。
　　没有挣扎，他的身体一瞬间松弛下来，掏枪的动作半途终止，手指也不再用力，只轻搭在袭击者腕上。
　　任承寒陷在椅子里，任由要害被绕上束缚，甚至刻意微微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全然不做防备的姿态，就像一件被摆弄的器物。
　　如此顺从下，身后的力道松了几分。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脖颈，但不再勒紧，只松松地垂着，指尖搭在他咽喉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
　　“嘁，没意思，你怎么没有反应的。”
　　短暂的沉默，而后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里面带着明晃晃的不满。她松开手，绕到椅子侧面，啪地按下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重新亮起，铺满整间办公室，也照亮了不速之客的面容。
　　任承寒的椅子背后，苏曦辰站着，双手撑在椅背顶端，整个人前倾，从上方倒着俯视，透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映出任承寒平静到过分的脸。
　　“曦辰喜欢我反抗吗？”
　　依旧保持着被勒住脖颈时后仰的姿势，任承寒的头微微扬起，灰眸半阖，目光从下往上，与苏曦辰琥珀色的眼眸对上，轻声开口。
　　“……神经病！”苏曦辰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拍了拍任承寒的脸颊，旋即绕到任承寒对面落座。
　　“这么晚了，曦辰特意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面对着苏曦辰，任承寒直起身，调整回平常的坐姿，询问她的来意。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苏曦辰嘁了一声，随意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个好消息，再送给你一件礼物。”
　　“礼物？曦辰准备了什么？”
　　“登登登登！怎么样，礼物，喜欢吧？”
　　变魔术般掏出一面镜子，苏曦辰塞进任承寒手里，示意他看。
　　灯光落在脖颈上，借着镜子，任承寒这才注意到被扣在脖子上的东西。
　　皮革材质，纯黑色，没有任何反光。量身定做一般，宽度足够覆盖住咽喉，弧度则贴合着颈部的曲线，除了中心镶嵌的一颗纯白色水晶外，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项圈。
　　在任承寒透过镜子观察这件礼物的同时，苏曦辰也在注视着他。目光从被她强行扣上的项圈缓缓下移，落到任承寒脖颈上那几道她留下的通红指痕，嘴角微微弯了弯。
　　“很合适你啊。喜不喜欢？”苏曦辰唇角微勾，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恶意，故意开口逗弄。
　　“曦辰送给我的，自然喜欢。”
　　垂眼盯着镜中的项圈，任承寒伸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被逐渐染上体温的皮革，出口的话轻飘飘，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还有呢？”并不满意他的反应，苏曦辰不死心，继续追问。
　　“还有什么？”任承寒不解。
　　“不问问这东西有什么用……算了，你真没意思！”
　　恼怒于任承寒的笨拙，苏曦辰生气，刚坐下就愤愤站起，猛地凑过来，一把攥住任承寒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听好了，我是来通知你，我会兑现对你的承诺。”
　　“……什么？”
　　任承寒反应慢了一拍，有些迟钝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拿下任家，我答应过你的。”将男人错愕的眼神尽收眼底，苏曦辰微笑，心情相当好，语气甜蜜：“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亲爱的盟友，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在凛凛目光的注视下，任承寒思索了一小会儿，终于想起苏曦辰所指为何。
　　“你这什么表情，别告诉我你忘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惊喜，苏曦辰撇嘴，随口质问。
　　“没有，我记着呢。”身体不着痕迹一僵，任承寒矢口否认，又很快将这个话题略过，“为什么是现在，是有什么新收获吗？”
　　“最近死人那事，你应该有消息。”苏曦辰简单解释了一通，“总之，找到那个楚衡秋以后，我准备去找苏梧唠唠。”
　　“什么？楚衡秋？”
　　“嗯？怎么？听你的口气，你好像知道他啊。”
　　苏曦辰挑眉，琥珀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松开衣领向下滑，指尖停在那个浸染了体温的黑色项圈上，轻轻摩挲，而后忽然加力。
　　“……”任承寒忍住了，沉默，保持微笑。
　　苏曦辰嘴角上扬，手上力道更大，拽着项圈，在任承寒脖颈上勒出道深深红痕，逼得他呼吸滞涩、面皮泛起异样的红，终于受不住开口讨饶。
　　“好痛啊曦辰，轻一点。”
　　听到求饶，苏曦辰哼了一声，总算松开了手，任由他跌回椅子。得了自由的任承寒活动着被勒痛的脖子，微微喘息着向她解释。
　　“是楚衡桐，他和楚衡秋关系很好，楚衡秋失踪后他一直在找他，也顺便，问到了我这。”
　　“就当是这样好了。”
　　苏曦辰不太信，但还是放过了他。她无所谓任承寒的隐瞒，毕竟，他已经被自己抓住，已经是自己的东西了。
　　要抓住任承寒的念头，是在任承寒离开霁城期间生出来的。而后，苏曦辰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就有了这个项圈。
　　戴上它，她就能随时随地找到任承寒，无论他身处何地。
　　除此之外，另一小点儿原因，就是任承寒太弱了，为了防止他不明不白地死掉，她特意加了一层小保险。
　　不算强，只不过能给他挡下一次致命伤而已。她不觉得任家那群窝囊的能弄死任承寒，但保不住苏梧觉察到了什么，会冲他动手。
　　她绝不允许别人毁掉自己的东西。
　　“要是任家归了我，那灵研所这边要怎么办？”
　　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任承寒挑起话头，成功将苏曦辰的注意力引回来。
　　“灵研所自然也不能放。”苏曦辰不假思索，眼底掠过狡黠，“你走了的话……哼哼，咱就要去‘脚踏两条船’了！”
　　“嗯嗯，知道了。”任承寒温和笑笑，“秦老师会喜欢你的。”
　　“老师？”苏曦辰惊奇，“不是所长吗？”
　　“长者为师。”
　　“你这听上去是在骂她老啊！”苏曦辰咧开嘴角，“我要记下来，明天拿去挑拨离间！”
　　“那很坏了曦辰。”
　　“还有更坏的！咱要去出轨，所以这个东西，就归我了哦！”
　　指间夹着那张薄薄的卡片，苏曦辰将绳子绕在手腕上，笑得不怀好意，“明天你自己就另想办法进门吧！拜拜啦！”

　　窗户啪地合上，强行送出一件礼物、又亲自上手抢走一件礼物的人跑路了。
　　任承寒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慢慢摸着被套在颈上的项圈，脸上的笑慢慢淡下。
　　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的快，却似乎绕了点弯路。
　　任家这步棋并不必要，但这步废棋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会。
　　苏曦辰。秦憬。
　　她们的接触或许是件好事，但如果有必要，他不会让那条永生路径证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