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22、站队 不存在的路

　　正午，霁城郊外，不起眼的老旧低矮建筑群中，最深处的僻静办公室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肆无忌惮地刷着别人的卡闯入，不速之客却保持了最后一点礼貌，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敲敲门。一次，两次，直到里面终于传出一声“进来”，才抬手推门，利落走入房间。
　　比起富有年代感的外表，里面装潢得相当现代。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倾泻的天光引进来，柔和的日光铺满整片空间，氛围沉静而舒缓。宽大的办公桌靠窗摆放，桌上平铺着数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办公桌后，一个女人正从文件中抬起视线，目光落向推门而入的来客。
　　秦憬。
　　“上午好啊，秦所长。”
　　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苏曦辰眉眼弯弯，语气甜腻地同她打招呼，听上去相当熟稔——如果这不是她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的话。
　　说第一次也不准确，秦憬效力于苏梧，苏曦辰同她打过几个照面，却也只是匆匆。这次却不一样，她推门之前做好了完全的攻略准备。
　　与资料里的肖像不一样，秦憬本人的气场比单薄的文字更有说服力。女人有一张清瘦的面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乌黑的长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深褐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水，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轻易往里探。
　　可就像她脚下身处的这片区域一样，越是危险、越是拒她于千里，苏曦辰就越想深入瞧瞧。
　　灵研所，全名「珑世灵力开发与技术研究所」，珑世下属唯一的研究机构，专门为珑世提供技术支持。
　　与其他职能部门不同，灵研所名义上归属于珑世，实际上拥有极高的自主权。它只接受珑世统领的统辖，不参与内部各类事务，也因此，是块相当难啃的骨头。
　　但再难啃，都已经被她啃下来一半了，剩下一半，就是她今天登门的目标。
　　“苏部长。”见到来人，秦憬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淡，不惊讶也不热络，“稀客。”
　　“秦所长。”笑嘻嘻走进来，苏曦辰毫不客气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叫苏部长多见外啊，叫我曦辰就好。”
　　秦憬没有接这个话茬，眼神从苏曦辰脸上下移，落到她手里晃荡的那张工牌，目光停留片刻，“任承寒的。”
　　“嗯，是他的。”苏曦辰把工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顺手揣进口袋，笑眯眯：“他送给我的。”
　　这是她昨晚给任承寒戴项圈时，顺手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的。她是能进灵研所，但不想打草惊蛇，刷任承寒的身份才是最保险的。
　　秦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苏曦辰也不急着开口，身体往后一靠，眼珠四处转，打量起这地方。
　　平平无奇，空空荡荡，完全不是一间办公室的模样——秦憬连伪装都不屑于伪装。
　　这里其实，并不是她的办公室，甚至于这栋楼、这附近的所有建筑，都仅仅只是灵研所铺设在地表的幌子。
　　真正的灵研所，藏匿于被层层结界守护的地底，刷卡能进入的只是一些表层建筑。苏曦辰没法轻易破开那些防护，她也无意于此，毕竟她是来寻求合作，而不是来挑衅的。
　　“这里比我想象得好。”苏曦辰说，语气真诚，“我很喜欢这里。”
　　“是嘛。”秦憬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语调冷静，“苏部长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的办公室吧。”
　　“当然不是。”苏曦辰身体前倾，微微歪头，琥珀色眼眸眨了眨，笑容甜蜜，“我来，是想跟秦所长聊天的。”
　　“聊什么？”
　　“聊您，聊灵研所，聊……”苏曦辰顿了顿，嘴边笑意更深了些，“聊以后。”
　　秦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转瞬便平复如常。她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姿态闲适松弛，眼神却是审视的。
　　“苏部长有话直说。”
　　“好啊，既然是秦所长要求，那我就直说。”苏曦辰坐直，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歪着头看她，“秦所长在灵研所待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秦憬回答得轻描淡写。
　　“记不清啊……”苏曦辰点点头，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你觉得，灵研所怎么样？”
　　“还不错。”秦憬的语气依旧平淡。
　　“‘还不错’吗？”苏曦辰挑眉，“可我倒觉得，这里可是相当委屈你啊！”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秦憬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曦辰，眼眸里映出对方年轻张扬的轮廓。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秦憬。最年轻的永生学者，背负盛名的天才，可惜……”苏曦辰停住，又继续：“我哥把你放在这儿，是信任您，但也是……你懂的。”
　　“我懂什么？”秦憬的声调没有半点起伏，但那双深褐色眼眸里却多了一丝锐利。
　　“这话还用我明说吗？”苏曦辰站起，绕过办公桌走到秦憬身侧，单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靠拢，琥珀色眼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您有没有想过，换个人合作？”
　　秦憬豁然抬头，直直撞上苏曦辰的目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起落的弧度。
　　“可你不是已经有任承寒了吗？”稍稍后退，秦憬拉开距离，轻声问。
　　“是有任承寒。”苏曦辰笑了，坦荡而理直气壮，“但是我觉得，你比他更好。”
　　“你不知道我是你哥哥那边的人吗？”
　　“知道。”苏曦辰点头，“但我觉得，我比苏梧更适合你。”
　　“……”
　　秦憬沉默了，深褐色的眼眸在苏曦辰脸上停留许久，重新打量起这个自信过头的叛逆者来。
　　“呵……你比你哥哥大胆。”她终于笑了。
　　“当然哦！”苏曦辰的笑容璀璨夺目，“我也比他更清楚，什么东西更有价值，比如——「永生路径」。”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秦憬呼吸一滞，笑意僵在脸上，瞳孔放大，整个人怔坐在座椅之中。偌大的办公室，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苏曦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露出个仿佛奸计得逞一样的笑容，俯身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
　　“秦所长对这个词，应该不陌生吧。”
　　“你从哪里知道——”
　　“这不重要。”截断她的话，苏曦辰继续：“重要的是，你还在继续找吗？”
　　“……”
　　秦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曦辰以为她不打算回答时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我早就放弃它了。”
　　“放弃了？”苏曦辰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这可不像你。”
　　“不像我？”秦憬重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一声，短促得犹如叹息，“你了解我吗，苏部长？”
　　“我在努力了解。”苏曦辰说得认真。
　　秦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苏曦辰也没有急着追问，只重新坐回椅子安静等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秦憬才收拢纷乱的思绪，重新看向她。
　　“那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我早就放弃它了。”
　　“是啊，‘不切实际’……”苏曦辰低声重复，忽地又扬声轻笑：“所以你现在，更专注一些‘实际’的东西对吗？”
　　“就像是——埋在妖域底下的那一个。”
　　“！！！”
　　点到为止，苏曦辰不再往下说，秦憬在一瞬的震撼后也很快恢复了平静，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忽地开口。
　　“喝茶吗？”
　　苏曦辰愣了一下，随即畅快笑起来：“喝。秦所长亲手泡的茶，就算下毒我也喝。”
　　轻轻颔首，秦憬站起，在侧边储物柜里取出茶具和茶叶，又拿过桌子上的瓷罐，动作娴熟地开始泡茶，清幽的香气很快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不多时便端着两只茶杯走回来，一只放到苏曦辰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只坐回椅子上。
　　“尝尝。”她说。
　　苏曦辰低头看了看那杯茶。汤色澄澈清亮，香气幽淡清雅，一眼就能分辨这确实是好茶。她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不是苦，而是甜。甜到发腻、甚至发苦，整个口腔都被这怪异的滋味填满。苏曦辰只抿了一小口，却还是没忍住，扭头就把嘴里的茶吐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拍着胸口止不住地咳。
　　“咳——咳咳——”苏曦辰便咳边瞪着秦憬，眼里全是不满，“不至于吧？何必这么为难我？”
　　秦憬端着茶杯，神色如常地浅饮一口，眉目沉静，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望着窘迫的苏曦辰，眼底浮起一点微妙的愉悦。
　　“茶是好茶。”她说，“只是你不习惯。”
　　“这不叫不习惯，这叫下毒。”苏曦辰撇嘴，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瞪她一眼。而秦憬只是安静地举杯、喝茶，等待她的下文。
　　“呵，明白了……你就等着吧。”
　　盯着她看了几秒，苏曦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座椅上的女人，琥珀色眼眸里不满褪去，换上了绝对的自信与笃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会向你证明，我比苏梧更适合、掌管这一切。”
　　秦憬抬头与她对视，深褐色眼眸里映出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注视着那近乎蛮横的自信，轻轻弯了弯嘴角。
　　既已表明了来意，苏曦辰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转身选择离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憬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手握茶杯的姿势，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表面平静，内心却思绪翻涌。
　　苏曦辰和她哥哥，真的很不一样，却又在某些地方惊人地相似。
　　无端地，她想起过去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年轻到以为自己可以触碰神的领域，年轻到以自负与狂妄犯下重罪。
　　在即将被押入牢狱之前，有着相当老成眼神的少年站了出来，隔着铁栏，和她做了个交易。
　　他放出秦憬，与之交换的，秦憬为他效力。
　　秦憬答应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苏梧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放她出来，给她身份，给她资源，给她灵研所——然后，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轻描淡写地毁灭了她的梦想。
　　——「仙灵化」无法成功。
　　——她永远也无法证明那条「永生路径」。
　　秦憬当时不信，于是花了很长时间去验证，最终不得不承认苏梧说的是对的。
　　她唯一的选择只有放弃。
　　从思绪中摆脱，秦憬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甜味稍淡，她顿了顿，又拿起糖罐，往里一颗又一颗投进方糖。
　　这些年来，其他的姑且不论，作为甲方，很难有比苏梧做得更好的。不对她的研究指手画脚，不催进度，不问用途，只提供她需要的资源，然后安静地等着结果。
　　所以，秦憬会回报这份宽宥。
　　放下茶杯，秦憬拿起手机，找出那个名字，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
　　“苏曦辰来找我了。”
　　点击发送，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秦憬望向窗外，视线向下，远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
　　对于苏曦辰这个人，以及她嘴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其实很感兴趣。但在苏梧落败之前，她不会背弃他。
　　尽量。
　　……
　　刚迈出灵研所大门，苏曦辰就接到了来自乌熙的电话。
　　“喂？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有什么事最好在三句话内给我说清楚，不然就小心你的小命。”
　　“哦，那一句就够。”
　　“？”
　　“楚衡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