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1、死者 第一个死者

　　风和日丽的正午，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斜切入内，在空旷办公室里铺开一地暖白。从四十七层的高度向外眺望，楼宇错落，街道纵横，霁城的轮廓在澄澈日光下尽收眼底。
　　这里是珑世大厦，矗立于霁城最中心、也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地标性建筑。霁城历史最悠久、势力最雄厚的灵裔组织——珑世的总部便设在此处；而它旗下规模最大、战力最强的武装部门巡行部，也占据了这栋摩天大楼的高层区域。
　　恰逢休息日，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巡行部只剩廖廖几人值班，偌大的空间静谧，安静得能听见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但反常的，那间始终锁着、部长专用的办公室今日房门虚掩，窄窄的门缝里隐约能看见飞速旋转的影子。
　　苏曦辰惬意地蹬着地面，驾驶着办公椅在地板上欢快转圈，顺手接起叮铃铃作响的电话，捏着嗓子模仿起接线员：
　　“喂，您好，这里是巡行部——”
　　“苏曦辰！你再敢挂电话！！”
　　嘟。
　　听筒里传来的怒吼让她手一抖，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苏曦辰撇撇嘴，果断选择了逆反。
　　有什么不敢挂的！这不是在忙着正事！哪有功夫回去过家家！
　　三天前，巡行部最伟大的部长——也就是她本人，亲自带队完成一次大规模对罅隙清剿。零伤亡的战绩相当漂亮，但中间出了一丁点儿小小的意外，导致财产的损失……稍微多了那么一丢丢。
　　所以最后，别说表彰庆功，那位天杀的统领亲切问候了她，并勒令她交上一份检讨。
　　写是不可能写的，她苏曦辰这辈子都不可能给那厮低头认错！至于检讨，最后就落在了……
　　苏曦辰目光幽幽一转，悄眯眯飘向办公桌后。
　　属于她的部长专属座位上，青年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屏幕文档里，那份署名为她的检讨书正在逐渐成型。
　　最好用的牛马还得是家生的，有乌熙在，她何必在这种破事上浪费时间！
　　难得的休息日，她应该出去拥抱阳光！享受自由！而不是躲在这里！
　　说到“躲”，就不得不提起另一个逼得她今天扎进办公室的原因。
　　某一件、她很久很久以前随口答应下来的事，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有兑现——但这怎么能怪她呢！另一个当事人都不在霁城里，八字还没一撇儿呢！皇帝不急太监急，偏偏还追着她不放！
　　于是，她跑了。
　　被人追杀的苏曦辰只能躲进巡行部，藏进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同一个号码固执闪烁，苏曦辰嫌烦，等到电话自动挂断后干脆关机。
　　不过，这位不死心的“太监”显然换了策略，不再打手机，转而疯狂拨打巡行部座机。这玩意儿可关不掉——苏曦辰盯着那根垂落的电话线，眼神微动。
　　“不许碰电话。”
　　身后传来冷淡的男声，乌熙连头都没抬，指尖依旧在键盘上笃笃敲击，慢条斯理地警告这蠢蠢欲动的家伙：“否则我就带着你的检讨同归于尽。”
　　“怎么会？”
　　苏曦辰连忙把转椅转回来，满脸无辜地趴在椅背上，可怜兮兮眨眼，琥珀色眼眸水润润的，整个人委屈巴巴，试图唤起她亲爱秘书的同情心。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真让人伤心——”
　　可惜，清楚她什么德性，乌熙半点不吃这套。
　　丝毫不为所动，青年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将电脑屏幕唰地转向她，自己则抱起键盘，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如此明显的威胁，苏曦辰瞬间双手投降，乖乖认怂：
　　“别别别，我不动！我绝对不动！你写了这么久，我哪忍心糟蹋你的心血！写完的话就帮我交上去哈！然后下班下班！我记得的，绝不耽误你的约会！”
　　“没写完。还有，那不是约会，是聚会。”乌熙咬牙，再一次强调，“我们四个人的聚会。”
　　“四个人哦——”苏曦辰拖长尾音，一脸促狭地冲他挤眉弄眼，“那可要注意身体啊。”
　　“喂！”
　　“笃笃笃——”
　　骤然响起的清脆敲门声打断了这点没营养的吵闹。苏曦辰脸色微变，生怕是催她的人找上门来，脚下一用力，驾驶着转椅一个急转，飞速滑进旁边的隔间。
　　“进。”乌熙清了清嗓子，同时收起表情，恢复平时沉稳干练的模样。
　　值班人员推门而入，对乌熙坐在部长位置上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快步上前递上一份文件，语气急促：
　　“乌秘书，这是监测组传来的紧急讯息。霁城西区老城区改造工地，监测到强烈灵力异常波动，初步判断等级在六级以上。”
　　“知道了。”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的瞬间，隔间门缝里立刻探出半个脑袋，苏曦辰眼睛发亮，兴奋举手，跃跃欲试：
　　“外勤？我去。我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
　　看着这个莫名其妙雀跃起来的人，乌熙太阳穴突突直跳，提醒她三天前闯下的祸：
　　“忘了刚被警告过？至少安分几天——”
　　“你不让我拔电话线，一会儿那孙子就得找上门来！我得出去躲躲啊！”
　　嘴上振振有词，苏曦辰理直气壮地滑出隔间，不仅如此，还将刚才的承诺忘在脑后，反手把锅全扣在乌熙脑袋上。
　　“你也跟我出去，我怕那孙子逮着你找我！”
　　“还有检讨——”
　　乌熙有气无力，试图挣扎。
　　“别管什么检讨不检讨了！我就是不交，苏梧还能弄死我不成？”
　　不等乌熙再张口，苏曦辰已经风风火火抓起外套，把变成板砖的手机塞进口袋，捞起有点死了的亲爱秘书，强制开机：
　　“快去快回还能赶上你的约会！走走走走走！出发！”
　　……
　　五分钟后，带好了全套装备，苏曦辰揪住乌熙，径直踏过在眼前突兀张开的、泛着淡淡银芒的门扉。光影一闪，下一秒两人便稳稳落地，精准站在了这片被上报灵力异常的区域。
　　拆迁刚进行到一半，异常的灵力就先一步驱散了人群。无人的工地里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砖断梁，裸露的钢筋与堆高的砂石杂乱散落，风一吹便卷起细碎尘沙。
　　既然把乌熙拽了出来，苏曦辰就压根没打算干活，把装备一股脑儿塞给乌熙后，她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官大一级压死人，乌熙无奈地穿梭在废墟间，端着探测仪来回检查；苏曦辰则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矮墙，舒舒服服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起脸闭上眼睛，一副摆烂模样。
　　“这才是放假该有的样子啊！”
　　满足地喟叹着，苏曦辰在静谧里懒洋洋享受正午的阳光，可惜这份闲适没有持续太久，乌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安宁。
　　“部长，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嗯？”
　　苏曦辰一愣，睁开眼皮站起身，循声走过去。只见乌熙站在一片半倒塌的楼板旁，垂头凝视地面，神情凝重。
　　他视线尽头是一具男性尸体，脸孔向下趴在碎砖间，姿势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血迹，肉眼看不到任何外伤，也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乌熙蹲下身，小心将人翻转过来。尸体的脸暴露在阳光下，表情平静，眼睛闭着，眉宇舒展，甚至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临终前看到了什么好事。
　　看清死者面容的刹那，乌熙目光一凝，辨明了对方身份。
　　“是楚家人。”
　　“楚家人？你认得他？”苏曦辰挑眉，有些意外，低头打量那张陌生的脸，在记忆里反复搜寻，并一无所获。
　　“你为什么不认得？”乌熙抬眼看她，脸上满是无语，提示她，“最多半年前，你见过他的，就在那场婚礼上。”
　　“婚礼……”
　　苏曦辰先是一怔，短暂的愣神后，恍然的神情被戾气取代。方才的悠闲荡然无存，火气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我当时哪有闲心去理他们！”
　　她想起来乌熙指的是什么——半年前，与继任仪式前后脚的、珑世统领苏梧的婚礼——碍于下属和妹妹的双重身份，她确实出席了，但当时心情差得很，连新郎新娘都没给好脸色，更何况一个混在宾客堆里、毫无存在感的楚家子弟。
　　“所以，要怎么处理？”
　　不理苏曦辰的喜怒无常，乌熙盯着尸体，不等苏曦辰吩咐，就主动关闭了身上的记录仪——既然已经明确死者身份，世家子弟，那这件事不会由巡行部处理，自然也不会存在于巡行部的记录中。
　　只是还有另一层，作为苏家长女苏曦辰的「侍从」，他在请示他的「主君」。
　　“怎么死的？”
　　果不其然，涉及到世家，苏曦辰顷刻收敛了散漫，琥珀色眼瞳微微眯起，周身散出凛凛压迫感，与方才摸鱼的模样判若两人。
　　“除灵力被抽空外，体表没有其他损伤。”检查着尸体，乌熙做出简单判断：“不排除遭遇精神系攻击，但可以排除灵性实体、以及罅隙的可能。”
　　“也就是内讧喽。”苏曦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自家窝里斗，还把烂摊子甩到外面，指望巡行部给他们擦屁股吗？真当巡行部是他们楚家的私兵？”
　　乌熙沉默，眉头微蹙，心中同样对楚家生出不满。
　　与巡行部无关，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过于明目张胆的手段违背了他们隐秘的原则性，无论是谁，都代表着隐患。
　　“通知楚家来收尸。”嘴上骂归骂，事情还得处理，苏曦辰很快做出决断，语气冷厉：“另外，警告他们下不为例，他们清楚后果。”
　　“明白。”乌熙点头应下，同时明白今天这难得的休息日算是彻底泡汤了。别说中午的聚会，怕是晚上都够呛正常下班。
　　他掏出手机，正准备联络，手机却抢先一步嗡嗡震动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工地里分外清晰。看清来电显示，他神色一收，按下接听键，语气沉稳而恭敬。
　　“嗯，曦辰小姐在我旁边……好的、我会转告她。”
　　“谁啊？”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曦辰忘了刚才的不快，主动凑过来好奇追问。
　　“你手机关机了？”乌熙没急着回答，反到先问了一句。
　　“嗯？好像是哎！”苏曦辰愣了愣，伸手掏掏口袋，摸出那块早已黑屏的板砖，一脸后知后觉的茫然。
　　“所以，苏梧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乌熙翻转手机屏幕，让她看来电人名：“他叫你，晚上回去吃饭。”
　　“嗯？嗯？？？为什么？”
　　看清“苏梧”两个字，苏曦辰瞬间炸毛，眼睛猛地瞪大，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有病啊？好端端叫我回去吃什么饭？！”
　　“不知道，反正我传达到位了。”
　　看见苏曦辰写满抗拒的脸，乌熙憋了一上午的郁闷终于烟消云散，甚至于露出微笑：
　　“我是没办法去约会了，你呢，可要好好享受你们的三、人、约、会、啊。”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