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祭品 梦影幢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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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是嗅到。从泥土的震颤中捕捉到那点微弱的香甜气味，丝丝缕缕地沁入，意乱神迷。
是食物。
是人类。
是灵裔。
从出生开始的沉眠被打破了。
睁开眼睛。睁开我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的是兴奋与炽热的渴望。
饥饿。
她来了。是造物主，是女王。
她允许我们破开泥岩，重见天日。
她允许我们张开羽翅，舒展鳞片。
动啊。
一具、两具……上百具。扭动、翻搅，试图挣开这层厚实的壳，去吸吮那诱人的灵魂。
可线绷紧了。
系在脖颈上的——在长出脖颈来之前，蛛丝就已经缠在那了。
收紧丝线，蜘蛛命令我们回去。
匍匐回地下，缩进黑深的罅隙。
直到，她的意志再度贯彻。
……
“——讲完了？”
夜半静谧，越季青的公寓里却灯火通明。
越季青将温水放在深夜拜访的少年面前，又坐到他对面，耐心地等待下文。
“唔嗯，我就记得这些了。醒来的时间越长，忘掉得就越多……一路过来，还能记住这些不错了。”
越季青正对面，套着校服的少年单手拄着脸颊，眉眼耷拉，小声嘟囔。冥思苦想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把他梦里的细节都忘光了。
“能记下这么多，已经很难得了。”越季青闻言温和笑笑，出言安慰：“精神力足够，只不过距离构建「灵韵领域」还有一段距离，加油吧星言。”
“欸——”
被称作星言的少年发出失落的长哼声，有些不甘。但做出判断的是越季青——「灵韵领域」最年轻的承继者，也是唯一能指点他的人——不得不服气他的判断。
一小时前，当越季青捂着额头在沙发上醒来时，比秋的声音更快响起的是姜星言的电话。
少年在另一头激动不已、甚至语无伦次，越季青本打算让他明天过来，当面好好讲一讲，但听者却半点耐不住性子。不过半小时，姜星言就坐在了他家客厅，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起整晚离奇的“梦”。
“今天不是周末吧，你怎么还能过来，偷溜出来的？”听姜星言讲完首尾，越季青问道。霁城一高实行寄宿制，姜星言周一到周五都住在那，周末才能回家。
“唔，没有。我姐说最近霁城不太平，跟学校申请了一下，让我回家住。”姜星言道，脸上满是不以为意。
“所以你是在家开车出来的？”越季青眉头一跳，想起他过来的时间，“又偷家里的车？”
“嘿嘿，借一下借一下。我姐又不出门，放着也是浪费～”姜星言挠头傻笑，熟练糊弄过去，又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刚刚我又想起来好多细节！青哥你再听听，我感觉我真的快成了。”
不等越季青应声，少年已然开始尽力还原。望着滔滔不绝、说到激动处甚至开始手舞足蹈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与自己同出一辙的浅紫色眼眸，越季青内心担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和姜星言，是有一点孽缘在身上的。
越家与姜家并无多少交集，连带着的，身为小辈的越季青与姜星言也互不相识。直到某一次、在某个人举办的宴会上，本该沉寂的灵韵领域忽然感应到了什么，越季青下意识抬头，正正与一双浅紫色的眼眸遥遥相对。
素不相识、且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竟然拥有一双相同颜色的眼眸。
隔着人群一见如故，莫名投缘的两人很快熟识起来，至于浅紫色的眼睛，却仍是个未解之谜。坐在一起头脑风暴时，姜星言说自己的姨母眼睛同样是浅紫色，他应该是遗传；越季青则蹙紧眉头，他家里没有任何能和浅紫色扯上关系的人，最后也只能将这个问题搁置。
而姜星言本人，也与这双颜色莫名的眼眸一样，相当奇怪。
他有灵力，且等阶不低，却独独缺少可以使用的「能力」，试过各种办法也无法觉醒。那些力量堵在身体里无法调动施展，只是放在那，仿佛他本人只是个盛放灵力的空容器一般。
可偏偏，姜星言有一颗冒险的心。
在经过无数次检查、确定自己的身体无法使用任何灵力后，姜星言的目光投向了精神——正巧身边有个专精此道的越季青，姜星言从此就缠上了他，让他教给自己「灵韵领域」。
也因此，尽管姜家和苏曦辰并不让他过多接触这一边，甚至从小就送进普通学校，但有伏魔系在这，不出意外的话，姜星言一年后就会成为越季青的师弟、还会是亲的那种。
——姜家，同样归附于苏曦辰，甚至比其他所有人都早，在苏曦辰尚未起势之前就已追随在她的身后。
“你说，是‘女王’？”收回多余思绪，静静听着姜星言话里的细节，越季青忽地开口，打断他：“怎么确定，看到了她的脸？”
“唔？没有啊。”姜星言一愣，随即摇头，描述起内心感受，“没看见，只是感觉是个女的，是那种……被牵着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力气不算大，但是不会想挣开。”
客厅里一时陷入寂静，越季青眉头微蹙，思考这其中意味，却忽地被一声轻咳打破。两人闻声同时转头，就看见从厨房走出来的秋，手里还端着个果盘。
“呀，你是下雨那天晚上的！你居然还在这里啊！”看清来人的脸，姜星言眼神惊讶，心里话脱口而出。
将果盘搁在茶几上，秋并没有搭话，只用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登门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还套着霁城一高的校服，周身气息平平，完全不像这一边的人。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或者说，一个看上去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姜星言，那晚就是他开车把我们送回来的。”越季青适时开口介绍，又朝着姜星言解释：“他是秋。最近出了些事情，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
接到姜星言的电话后，越季青就将秋赶回了卧室——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谨慎过头的青年似乎并不放心这个深夜突然登门的陌生人，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确定没有危险后，这才正式露面。
“谢谢你救了我。”听了越季青的解释，秋也卸下防备，向姜星言道谢，态度诚恳。
“嗐，没事没事～举手之劳！”姜星言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神清澈地好奇追问：“你那天晚上怎么了？咋倒在路边？我当时看、你好像都快凉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越季青敏锐觉察到秋的气息微动，忙扯开话题，不让这倒霉孩子接着问下去。
“好了，既然讲完了梦，那就……”
“那天晚上，我遭遇了妖兽袭击。”出乎越季青意料，秋并没有升起敌意，反倒接着姜星言的问题回答下去，语气平淡，只目光定定落在姜星言脸上，眼底埋着深思。
“妖兽袭击？！”少年闻言，登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那些事是真的？”
“‘事’？”
“什么？”
异口同声的疑问，引得姜星言有些惊奇，望望紧张起来的秋和满目惊诧的越季青，乖乖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
“就是最近‘不太平’啊。晚上会有随机刷新的妖兽杀人，已经有好几个遇害了，甚至还有一个死在自家床上。”姜星言解释道，想了想，又补充信源：“我姐告诉我的，说是曦辰姐说的。”
“关于那些妖兽，你还知道些什么，能具体讲讲吗？”捕捉到关键线索，秋连忙追问。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还真知道！”姜星言眼神一亮，摸出自己的手机，找到那个聊天框开始往上划，边划边嘟囔：“我姐特意把遇害和失踪名单发给我了，让我躲着这几家的地方和人走，我找找我找找……”
“遇害的现在有四个，第一个叫楚衡则，失踪的那个也是楚家的，叫楚衡秋好像，剩下三个分别是……”
听到那个失踪的名字，越季青眼神微动，目光投向身旁陷入沉思的秋。可在后续几个名字被逐一念出，他思绪倏地飘远，眉头紧拧，出声确认：“你确定是这几个？”
“嗯哪！”姜星言笃定点头，“名单就在这！我再念一遍？”
“遇害的几个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吗？”秋紧追不舍。
“这我倒不知道了……”姜星言挠头，“没人通知我啊。”
“……我想起来了。”
在两人沉默的间隙，越季青倏地抬头，看着眼神迷茫的姜星言，又将视线投向秋，“这几个人，我同时见过。”
“就在半年前——苏梧统领的婚礼上。”
“！！！”
“欸？”
话音落下的瞬间，秋的表情瞬间沉下，眼神凝重，姜星言则是满脸不可置信，心头皆是巨震。
对着惊骇不已的二人，同样难以相信的越季青深吸一口气，决定验证下这个过于离谱的猜想。
他拉开领口，摸着脖子上的红线拽出藏在衣服的项链，又扯下那枚悬着的小小吊坠，握在手心，说：“来丢硬币吧。”
依靠着直觉，「灵韵领域」在选择方面几乎从不出错——但也要有可选项。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并不写有问题的空白试卷。
那就只能，一点点缩小这空白。
越季青摊开掌心，向见证的两人展示他的吊坠。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一元硬币，崭新的金属圆片被封存在类似水晶材质的保护中，闪闪发光的，就像一件精工雕琢的艺术品。
这是在他觉醒灵韵领域后的第一个晚上，突然出现在他枕边的东西。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人研究清它的作用，最后这枚没什么意义的小东西被越季青收下，随身携带，作为他能力的触发物。
“数字代表是，花代表否。”越季青制定规则，“现在，开始提问。”
这是一碗海龟汤，他是提问者，链接着世界的灵韵是回答者，无法开口的它借由硬币来回答他的问题。
“‘妖兽袭击’、以及与其相关的所有事件，是否与半年前，苏梧的婚礼有关？”
合掌，抛出，接住，摊开。
数字。
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枚落入掌心的硬币，见到答案，越季青心头一凛，接着提问。
“凶手在婚礼上吗？”
数字。
空气骤然凝重起来，姜星言下意识屏住呼吸，秋也无声蹙紧眉头，两人静静等候答案。
“凶手是宾客吗？”
花。
“是工作人员？”
花。
“是……婚礼的主角？”
数字。
见着向上的数字，越季青惊出一身冷汗，范围已经很小很小了，真相近在眼前。他强压心底震颤，调整一番心态后继续提问。
“是新郎苏梧吗？”
否。
“那就是——新娘……”
与先前所有不同，再一次拋起的硬币并没有落回越季青掌心。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它偏离了原本坠落的方向，轻巧弹落在茶几上，发出微小而清脆的碰撞声响。
硬币，立住了。
不是“是”，也不是“否”，它无法给出答案。
望见那个规则之外的结果，越季青抬眸，眼神不受控制地望向姜星言，浅紫色与浅紫色对视，里面尽皆盛满震撼。
婚礼的主角，苏梧的新娘——
也是，姜星言的姨母，同样拥有浅紫色眼眸之人。
——姜绛。
———
与硬币竖直立于桌面的同一时刻，天上。
纤细的手指轻点虚空，面前水镜中那枚竖起的硬币泛起点点涟漪，白裙的少女垂首，俯视着那方映着不可能答案的水镜，喉间溢出轻笑。
“连这都拿过来了吗？你可真是偏心啊。”
“新做的，不是同一个。”
回答她的是一道青年的声音，却并没有任何人显出身形，唯有永无止息的风在虚空中悠悠回响。
“旧的已经留下了，我没有挖坟的喜好。”
“就当是这样吧。”
少女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指尖微动，水镜中的视角随之挪移，映出紫眸少年的影子。她轻叹一声，指尖点点他的脸，最后停在那对紫眸上，慢慢解释。
“祭品早就为你准备好了。这是个不该诞生的孩子，所以你可以尽情利用他，将你心爱之人摘出这个漩涡。”
“……”
“怎么？不愿意？就像他曾对你做过的那样，只是个小小的回敬。”
“……不。”
虚空沉寂良久，青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回答里不带有任何情绪。
“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没有干涉他命运的必要。”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随你吧。”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少女顿时兴趣缺缺，随手挥散正播放着客厅三人画面的水镜，蔚蓝的眼眸映着虚空，倏地露出微笑：
“要拯救谁，要牺牲谁，都由你来决定。让我看看你的选择吧——”
“——苏铭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