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16、梦游 人被一只苹

　　妖域巡狩当晚，巡行部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整面墙大小的落地检测屏亮得刺眼，霁城地图铺展其上，西边的部分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胸前别着枚精致的翡翠鸢尾胸针，叶薰立在屏幕前，双手抱臂，褐眸紧盯着红光闪烁的地图，双唇紧抿，神情严肃。
　　“叶部长，戚组长半小时前已经带队前往西区镇压，但监测部门反馈上来的数据显示，异灵体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助手快步走到叶薰身侧，手里攥着最新数据报表，忧心忡忡开口，“需要继续增派人手吗？”
　　“不必。”叶薰斩钉截铁，脸色凝重，“全面封锁西区，不允许任何人类和灵性实体进出。同时准备开启区域反制，通知戚百川，让他做好准备。”
　　“是！”
　　领了命令，助手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小跑着离开。指挥中心大厅内一时只剩下叶薰一人，盯着那些屏幕上逐渐铺开的红色，眉头拧紧，心底不安强烈。
　　一小时前，本该平平无奇的寂静夜晚，被一声骤然拉响的警报打破。西区郊区突然检测到大量「异灵体」灵力反应，每一声长鸣都代表一只等阶至少在五级以上的灵性实体现世，如此规模的异动实属罕见。
　　接到警报的第一时间，叶薰迅速调集距离最近的巡行小组，要求他们即刻前往探查，务必先稳定住局面，防止异灵体向城区扩散。
　　身为副部长，苏曦辰不在的这段时间，巡行部都由叶薰主事，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任何纰漏。可偏偏唯一具有占卜能力的楼烁被借走，缺少最有效的情报预判手段，只能派人亲自去查。
　　而且，整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监测部门全天无间断运转，事前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这些魇和妖兽，仿佛凭空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预兆，一窝蜂出现在荒无人烟的西区郊区，完全违背它们“以人为食”的本性。
　　略一思忖，叶薰立刻叫来助手，沉声吩咐：“去联系乌秘书，麻烦他出面跟灵研所申请，带一套溯源设备、还有反「罅隙」装置来。”
　　叶薰其实不想将这事惊动乌熙，虽然名义上是巡行部秘书，但有眼睛的都清楚，他是苏曦辰带进来的、只属于她一人的心腹。
　　更何况，没人想看到一个铁板一块的武装部门，她和苏曦辰明面上立场相对，过多接触苏曦辰的亲信，难免会招致不必要的猜忌，引来麻烦。
　　奈何，她跟灵研所实在搭不上线，而来自大地的感知让她意识到，这事不是单凭巡行部能独立解决的。斩草不除根，无法查清根源，任其发酵必定后患无穷，孰轻孰重她分得清楚。
　　命令不到一分钟便传达下去，五分钟后，乌熙传来回信，他和灵研所的技术人员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前线的通讯频道也已全面接通。与此同时，区域反制的准备也已完成，系统机械的播报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转。
　　“各方人员注意，区域灵力反制即将铺开，请及时做好防御准备，倒计时——”
　　“五、四、三、——”
　　“停止！立刻停止！”
　　在倒计时归零前，叶薰倏地厉声嘶吼，声音盖过了滴滴作响的警报，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操作人员反应迅速，区域灵力反制被强行中止。
　　而在这同一瞬间，原本红成一片的地图也竟被刹那清空。所有红点尽数消失，连带着，所有的妖魇，一并在地图上失去踪迹。
　　所有注视着屏幕的眼睛都被这突兀的意外震撼，与此同时，传回的是来自前线的紧急情报。
　　“所有异灵体的灵力反应，全部消失了。”
　　……
　　月光之下，处在睡梦中的很多人并不知晓这场悄然发生、又被突兀终结的清剿。但也有些人，却被奇异地打断了整个夜晚的安宁。
　　秋是被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惊醒的。
　　借住在越季青这里的几天，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虽然灵力尽失「巽风」无法使用，但平日打磨出的本能依然深入骨髓，让他的耳力远胜常人，以至于在异响响起的刹那就睁开了眼睛。
　　声音来自隔壁，是越季青的房间。
　　判断出声源，秋无声松口气，准备重新阖眼。同住数日，越季青待他相当客气，除了一日三餐，两人各据一间卧室，彼此互不打扰。夜里偶有响动，多半是越季青起夜或翻身的动静，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他的眼皮还没完全闭上，另一道声音却紧随而至，惊得他猛地睁眼，深青色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是笑声。
　　一切声音都被寂静深夜放大，门轴转动的吱呀，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青年的笑声。
　　越季青，在笑。
　　咯咯的轻笑，配上青年的声线，怎么听怎么别扭。明明声音极小，却像根针一样扎在秋的神经上，让他整个人瞬间紧绷。
　　几日相处下来，秋对越季青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他会笑，但绝不会这样笑——轻飘飘的气音，杨絮一样浮在空中。微弱地，秋在其中听见了嘲讽。
　　本能翻身坐起，秋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一步一步，无声挪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灵力的消失让他的感知大打折扣，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走廊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客厅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惨白。月光的边缘，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是越季青。
　　不是家居的睡衣，他已换好了外出的行头，伫立在客厅正中。额前几缕黑发散乱垂落，恰好遮住那双眼睛，秋只能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他下半张脸。
　　青年在笑，嘴角微微扬起，弧度不大，却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并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发自内心地，温和，而满含嘲讽。
　　秋想起越季青说过的，他患有梦游症，但同住几天也没有发作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越季青的发病现场。
　　在月下静立片刻，越季青嘴角笑容撤下，扭头，仰望窗外那轮高悬的残月。借着静寂的月色，秋终于看清他的眼瞳。
　　或许是月光的原因，覆了层冷白的紫眸比平日里更亮，澄澈得仿若上好的紫水晶。可剔透的水晶里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秋熟悉的情绪，亦没有任何温度。
　　不对劲。
　　望着青年的眼神，秋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违和感。
　　因为越季青，他这两天特意了解了下梦游。绝大多数梦游者是混沌的、无意识的，他们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动作迟缓，绝不是越季青这样。
　　越季青……现在就像鬼上身。
　　但无论是什么，大半夜的，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出门。
　　眼见越季青要动，秋不再观望，赶紧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木制地板在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细微的声响引得越季青微微侧首，浅紫色眼眸淡淡扫来，里面盛满了陌生。
　　不，不是陌生，而且全然的漠视。
　　仿佛耳边的动静不过蚊蝇嗡鸣，越季青只瞥了他一眼，随即轻飘飘地移开视线，完全忽视了秋，好像他只是颗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又或者一颗沙粒。
　　总之，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秋无意与病人计较，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越季青。”
　　越季青没有回应，仍迈步向前，秋也只能往前走两步，拦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梦游。”知道不能随便叫醒梦游的人，秋试图引导：“回去睡觉。”
　　越季青依旧没有回应他，侧身就想绕过他，继续朝大门的方向前进。逼得秋眉头拧起，又向前一步，挡在他与门之间面前，重复，语气加重几分：“听话，回屋睡觉。”
　　不是因为听到了秋的话，而是前行的道路上多了一堵人墙，越季青的脚步停了。
　　而后，零帧起手，他毫无预兆地抬手，一把推开了秋。
　　猝不及防下被推了个趔趄，秋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越季青施施然收回手，相当自然地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全程醒着一样流畅。
　　不敢再任由他肆意行动，他忙拉住越季青的手腕，在他即将推门而去的前一刻，堪堪拽住了他。
　　“你在梦游。”也顾不得叫醒越季青会不会有伤害了，秋声音提高，再一次重复，“越季青，醒一醒。”
　　数次阻挠之下，越季青终于有了反应。
　　他垂头，抬手掰开秋锢在自己腕上的手掌，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好在有了准备，秋并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人往卧室的方向拖。
　　“回去睡觉。”秋说，语气强硬。
　　可惜梦游的人并不听他的，从头到尾，他都将秋视若虫豸。两人在门前撕扯起来，越季青执意要出门，力道毫无保留，秋在争执间也开始急躁，手上加力，想干脆打晕越季青。
　　浅紫色眼眸中终于映出秋的影子，越季青盯着秋，眼底浮上不耐。与此同时，随着他的注视，一股难以言喻的重压骤然笼罩在秋的精神上，无形的压力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后退数步，撞到茶几才堪堪停下。
　　挣脱了束缚，越季青推门欲走。秋拦不住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别的，随手抄起茶几上的物件，冲着越季青脱手而出——不锈钢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正正砸中越季青的后脑勺，接着落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哐当。
　　被接连的阻挠耗尽耐心，越季青缓缓回头，冰冷的浅紫色眼瞳里盛满怒火，却倏地涌上呆滞，有什么东西，正在视线里不断放大。
　　咚——
　　硕大的红色苹果正中眉心，巨大的冲击力砸得越季青不由得后仰，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而他的身后，是那扇尚未被推开的实木门板。
　　砰！！！
　　脑袋与门板亲密接触，发出一声沉重的撞击声。越季青动作僵住，整个人靠在门上，而后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最终跌坐在地板上，头微微垂下，彻底没了动静。
　　？
　　秋呆住了，看看倒下的越季青，又低头看看手里还没丢出去的苹果，眨眨眼睛，不敢置信。
　　越季青……这是被他一苹果砸晕了？
　　「巽风」虽然暂且消失，但多亏平常的训练，投掷的准头还在，秋被逼得没招，逮到什么丢什么……但这只是一个苹果啊？！
　　为了招待客人，从不逛菜市场的越季青这些天买了不少水果回来，可惜家里并没有合适的容器，最后只得从厨房借了几个盆来撑撑样子……秋的弹药库里不仅有苹果，还有梨、橙子、以及一整盆的砂糖橘。
　　幸好榴莲没有摆上来……
　　心里嘀咕着不着调的念头，秋将苹果和盆复位，然后将人拖到客厅沙发上。正要俯身检查对方情况，却见人幽幽转醒，眼里满是茫然。
　　“我怎么在客厅……头好痛……”
　　晕乎乎的越季青伸手，摸向隐隐作痛的额头，却被一只手拦下，他缓缓移动视线，瞳孔聚焦，看清了悬在头顶的那张脸：“……秋？”
　　“你终于醒了。”秋松了口气，同时不动声色地拉下越季青想要摸脑门的手，实事求是地解释起来：“你刚刚梦游了，非要出门。我听到动静后拦下了你，正想给你送回房间，你就醒了。”
　　至于怎么拦的，那就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了。
　　“……谢谢。”撑着沙发坐起，越季青正想询问刚才的细节，一阵铃声却突然打破了寂静，引得两人视线同时向下，看向越季青不断振动的口袋。
　　“你梦游的装备很全。”秋肯定，语气真诚。
　　“我就把这话当成安慰听了……”越季青扯扯嘴角，有些无奈，掏出执着振动的手机，来电备注的名字却让他微微一愣。
　　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屏幕里便先冲出一道刻意压低、却压不住内里雀跃的少年嗓音。
　　“青哥！青哥！我做梦了！我悟了！——「灵韵领域」，我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