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房间》奚樾

8、第八章 数据 移动硬盘的

　　移动硬盘的数据恢复用了四个小时。
　　技术科的同事把硬盘接上取证工作站，用专业的数据恢复软件做了镜像备份，然后逐层扫描文件系统。硬盘的文件结构保存得很好——没有加密，没有删除，甚至没有碎片化。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硬盘里的文件分为六个文件夹：
　　NC-2008、NC-2009、NC-2010、NC-2011——四期实验的完整档案。
　　DESIGN——建筑设计图纸。
　　PERSONAL——个人文件。
　　贺行舟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两台显示器。左边的屏幕上显示文件目录，右边的屏幕上打开了一个PDF文件——NC-2008文件夹里的实验方案全文。
　　他从头开始读。
　　实验方案的撰写人是两个人：方远洲和姜北辰。方远洲负责”项目统筹与资金管理”，姜北辰负责”实验环境设计与安全保障”。
　　方案的学术水平不低——引用了数十篇英文文献，从加拿大McGill大学的Donald Hebb在1954年做的感觉剥夺实验，到NASA对宇航员隔离环境的研究，到近年来的虚拟现实沉浸式环境对认知的影响。参考文献的格式规范，引用准确，像是一篇正规的学术论文。
　　但正文的第一段就暴露了问题。
　　“本研究旨在探索密闭环境下长期感觉剥夺对人类认知功能的影响，以期为人机交互、虚拟现实、深度学习等领域提供人类认知基线数据。”
　　人机交互。虚拟现实。深度学习。
　　这些是2008年的热门概念。方远洲用这些词包装了一个本质上是人体实验的项目。
　　贺行舟继续往下读。
　　实验设计部分写得非常详细：
　　被试筛选标准：男性，22-35岁，无精神疾病史，无幽闭恐惧史，无心血管疾病，社会关系简单（独居或与室友合住，无直系亲属在本市）。筛选方式是通过网络招募和内部推荐。
　　实验环境：密闭房间，面积约15平方米，无窗户，LED光源可远程控制（色温2700K-6500K可调），白噪音系统（0-80分贝可调），单向观察窗（被试侧为镜面），生命体征监测设备（心率、血氧、皮电反应）。通风系统为单向进风，换气率约5立方米/小时。
　　实验周期：每期90天。
　　每日流程：8:00灯光唤醒→8:30早餐→9:00-12:00认知测试→12:00午餐→13:00-17:00感觉剥夺阶段→17:00晚餐→18:00-22:00自由时间→22:00灯光关闭。
　　认知测试包括：韦氏成人智力量表（WAIS）、斯特鲁普测试（Stroop Test）、数字广度测试、连线测试（TMT）、贝克抑郁量表（BDI）。
　　贺行舟读到这里，停下来。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日流程里没有”户外活动”和”社交时间”。
　　90天。没有户外活动。没有社交。每天除了测试和吃饭，就是在密闭房间里待着。
　　这不是实验。这是囚禁。
　　他打开NC-2008文件夹里的第二个文件——被试观察日志。
　　日志是按天记录的，格式很规范：日期、时间、被试状态描述、异常事件记录。
　　他翻到NC-001（陈默）的日志。
　　第1天：被试情绪稳定，对环境适应良好。表示”和宿舍差不多”。
　　第7天：被试开始出现轻微焦虑，入睡时间延长。夜间翻身次数增加。
　　第14天：被试主动要求提前结束实验。理由是”有点闷”。被拒绝。被试情绪波动加大，下午出现一次短暂的愤怒爆发，踢了椅子。
　　第23天：被试报告听到”有人在隔壁说话”。检查后发现无外部声源。判定为幻听。
　　第31天：被试用头撞击墙壁，造成右侧颞部皮下血肿。现场处置：碘伏消毒，冰敷。被试拒绝就医。建议终止实验。
　　下一行是方远洲的批注，红色字体：“继续观察。暂不终止。”
　　贺行舟盯着那行红字。
　　被试用头撞墙。建议终止实验。方远洲说”继续观察”。
　　他继续往下翻。
　　第45天：NC-002（林致）认知评估分数从入组时的118降至73。建议终止实验。
　　方远洲的批注：“数据正在进入关键阶段。继续。”
　　第52天：NC-001出现自言自语现象，频率约为每小时3-5次。内容多为重复性短语，如”让我出去”“什么时候能出去”。判定为隔离导致的言语退化。
　　第60天：NC-002出现记忆混乱，无法准确回忆入组日期。对实验人员的称呼出现错误——将实验员A称为”老师”，将实验员B称为”小陈”。判定为时间感知紊乱。
　　第67天：实验人员打开NC-002的房间门，通知实验结束。NC-002没有离开。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实验人员重复通知三次，NC-002摇头说”我不信”。最终由两名实验人员搀扶出房间。
　　贺行舟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第67天。打开门让他走。他不走。
　　不是不想走。是忘了门是可以打开的。
　　习得性无助。
　　他继续翻。
　　第78天：NC-001试图吞咽异物（一颗纽扣电池）。被实验人员及时发现并制止。实验紧急终止。
　　最后一页是一份终止报告。报告的结论是：“北辰计划第一期实验因被试安全事件于第78天提前终止。建议对实验方案进行修订后开展第二期。”
　　报告的签署人是方远洲。日期是2008年6月2日。
　　姜北辰没有签字。
　　贺行舟关掉PDF，打开了NC-2009文件夹。
　　第二期实验的被试名单上只有一个人——NC-003，姓名：空白。备注栏写着：“内部推荐，身份保密。”
　　第三期，NC-2010，被试名单也是一个人——NC-004，姓名：空白，备注同上。
　　第四期，NC-2011，没有被试名单。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项目终止报告”。
　　报告内容很短：
　　“北辰计划因不可抗力因素于2011年9月正式终止。所有实验数据已封存。实验环境已关闭。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
　　签署人：方远洲。
　　日期：2011年9月15日。
　　贺行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四期实验。2008年到2011年。已知的被试至少三人——陈默、林致，和两个身份保密的人。
　　陈默在实验中被关了78天，用头撞墙，吞异物，精神崩溃。
　　林致被关了67天，认知功能从118降到73，打开门之后拒绝离开。
　　两个身份保密的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而这一切的设计者，是姜北辰。资金提供者，是方远洲。
　　贺行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他打开第六个文件夹——PERSONAL。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一段视频。文件名：“给小念.mp4”。
　　第二个是一段音频。文件名：“录音笔_最后.mp3”。
　　第三个是一份文档。文件名：“真相.md”。
　　贺行舟先打开了文档。
　　文档很短，只有一页：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文件，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地下室。
　　我叫方远洲。我是北辰计划的发起人。
　　北辰计划不是科学研究。它从一开始就不是。
　　它是赵鸿远的项目。我只是执行者。
　　赵鸿远，鸿远集团董事长。他出钱，我出人，姜北辰出技术。我们三个人，在2008年到2011年之间，把至少三个人关在地下室里，做了为期90天的感觉剥夺实验。
　　陈默和林致是自愿参与的——至少他们当时以为是自愿的。赵鸿远的人用”心理学研究志愿者”的名义招募了他们，每人承诺支付五万元报酬。但他们不知道实验的真实内容。他们以为只是填几份问卷、做几次测试。等他们进了密室，门就锁了。
　　姜北辰设计了那些房间。他以为自己在做科学研究——方远洲告诉他这是经过伦理审查的学术项目。他不知道赵鸿远的真实目的。
　　赵鸿远的目的不是科学研究。他要的是数据——人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数据。这些数据后来被用于鸿远集团的一个秘密项目。具体是什么项目，我不知道。
　　姜北辰在第三期实验之后发现了真相。他看到了陈默和林致的实验记录，看到了那些被方远洲标注”继续观察”的批注。他来找我，质问我。我说我不知道赵鸿远要用这些数据做什么。他说他要退出。
　　他退出了。但他没有报警。
　　2011年9月，他自杀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愧疚自杀的。但我知道，在他死之前，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他删除了自己电脑里所有和北辰计划相关的文件。第二，他在地下室最深处的档案室里留下了这个硬盘。
　　他留下了证据。
　　他知道自己无法亲手揭露真相，所以他留下了证据，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三年前，我决定揭露真相。我联系了赵鸿远，告诉他我要把北辰计划的一切公之于众。他让我去六道门面谈。
　　我去了。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独自进入了第六道门。
　　我没有出来。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有人重启了我的案子。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贺行舟。
　　方远洲 2019年5月2日

　　贺行舟读完文档，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空调的出风声。
　　方远洲在死前写下了这份文档。他知道自己会死。他去了六道门，独自进入第六道门，然后——没有出来。
　　他不是被谋杀的。
　　他是去赴死的。
　　但他是怎么死的？氢氰酸中毒。门从内反锁。监控没有拍到第二个人。
　　如果方远洲是自杀，那毒气从哪里来？
　　如果方远洲是被谋杀，那凶手怎么在密室里杀人然后离开？
　　贺行舟拿起手机，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方远洲的遗书找到了。他知道自己会死。”
　　三分钟后，姜鸢回复了。
　　“我知道。”
　　贺行舟看着那两个字，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
　　“我父亲也知道自己会死。他们都知道。”
　　贺行舟握着手机，没有回复。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像一排发光的牙齿。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拿起移动硬盘和证物袋。
　　该去见一个人了。
　　林致。
　　远洲科技联合创始人。北辰计划被试NC-002。被关了67天，打开门之后拒绝离开。
　　方远洲的合伙人。赵鸿远的白手套。
　　他还活着。
　　而且他还在远洲科技上班。
　　贺行舟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需要理清思路。
　　方远洲的文档揭示了几件事：
　　第一，北辰计划是赵鸿远的项目。方远洲是执行者，姜北辰是技术提供者。赵鸿远是幕后黑手。
　　第二，姜北辰不知道实验的真实目的。他以为这是学术研究。发现真相后选择了退出——但没有报警。
　　第三，姜北辰在自杀前留下了证据（硬盘），但没有亲手揭露真相。他选择了死。
　　第四，方远洲在三年前决定揭露真相，联系了赵鸿远，然后死了。他留下了文档和视频。
　　第五，赵鸿远还活着。鸿远集团还在。北辰计划的数据被用于鸿远集团的某个秘密项目。
　　但还有几个问题没有答案：
　　赵鸿远的秘密项目到底是什么？
　　NC-003和NC-004是谁？
　　方远洲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谋杀？
　　监控4秒中断是谁做的？
　　沈夜在隐瞒什么？
　　贺行舟拿出笔记本，在走廊的窗台上写了几行字。窗外的夜色倒映在玻璃上，他的字迹在玻璃和纸之间叠成两层。
　　赵鸿远。鸿远集团。北辰计划。方远洲。姜北辰。陈默。林致。沈夜。
　　七个人。七条线。
　　他需要一条一条地拉。
　　先从林致开始。
　　贺行舟合上笔记本，下了楼。
　　停车场里很安静。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发动了车，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方远洲的文档。
　　“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有人重启了我的案子。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贺行舟。”
　　方远洲认识他。三年前他审了姜鸢六个小时，但方远洲在死前就知道他的名字。
　　为什么？
　　方远洲是怎么知道贺行舟会重启这个案子的？
　　除非——方远洲在死前就已经预见到了。预见到了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而那个人会是贺行舟。
　　但怎么预见的？
　　贺行舟想不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驶出了公安局的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夜色浓稠。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带。
　　贺行舟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明天去找林致。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