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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地下 六道门的地 ...

  •   六道门的地下室入口在一楼设备间的地板上。
      设备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姜鸢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空调主机、配电柜和消防水箱,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很响。
      她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用手摸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有一条细长的缝隙,大约一米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活板门。”她说,“和我父亲设计的第七道门图纸上的活板门一样——正方形,边长一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扁平的螺丝刀,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活板门弹开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上来。
      贺行舟打开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是一架金属梯子,固定在混凝土墙壁上,向下延伸了大约三米。梯子下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铁门——一共六扇。
      和姜鸢描述的一模一样。
      贺行舟先下去。
      梯子是镀锌钢管焊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他的手电筒在墙壁上扫过——混凝土墙面,粗糙,没有粉刷。管线沿着天花板走,有电线、网线、一根细细的铜管——可能是通风管道。
      他跳下梯子,站在走廊里。
      走廊宽一米二,长八米左右。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不多,但很清晰。至少两组不同的鞋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一组是运动鞋,鞋底花纹是横条纹——和赵恒的鞋一样。另一组更大,鞋底花纹是波浪形——皮鞋。
      和废弃仓库里发现的皮鞋印一样。
      贺行舟站起来,等姜鸢下来。
      姜鸢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她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照向走廊两侧的铁门。
      铁门是冷轧钢板做的,厚度大约三毫米。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电子锁——不是六道门楼上用的那种电磁锁,是更老式的电控机械锁,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锁的表面有锈迹,但键盘部分被擦得很干净。
      “这些锁是我父亲装的。”姜鸢走到第一扇门前,用手摸了摸锁的表面,“型号是美标E-Plex 5800,工业级电控锁,断电常闭。也就是说,如果断电了,门会自动锁死。”
      “有备用电源吗?”
      “有。走廊尽头有一个UPS不间断电源,可以维持八到十小时的供电。”
      “有人维护过这些锁吗?”
      姜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三年前我下来的时候,锁是好的。今天——”她按了一下键盘,没有反应。她按了第二下,第三下。还是没有反应。
      “锁没电了。”
      “UPS呢?”
      姜鸢走到走廊尽头。UPS放在一个铁架子上,指示灯是灭的。她按了一下测试键,没有任何反应。
      “UPS被拆了。不是坏了——连接线被剪断了。”
      贺行舟走过去看了一眼。UPS的输入输出线确实被剪断了,切口很整齐,像是用斜口钳剪的。剪断的时间不长——铜线截面还没有氧化,颜色还是亮铜色。
      “最近几天有人来过。”
      “嗯。”
      贺行舟回到第一扇门前,蹲下来检查门框。门框和墙壁之间的密封胶是灰色的,已经老化开裂了。但在门框的右下角,有一小段密封胶的颜色比周围浅——新打的。
      “有人开过这扇门。”
      “哪一扇?”
      “第一扇。可能还有其他扇。你检查一下。”
      姜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每扇门的门框走了一圈。她检查得很快,但很仔细——手指摸过每一段密封胶,感受硬度和弹性。
      “第一扇和第四扇被开过。密封胶是新的,固化时间不超过一周。”
      贺行舟站起来。
      “能打开吗?”
      “锁没电了,打不开。但我可以短接。”
      姜鸢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和一根铜线。她拆开第一扇门的锁面板,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她看了一眼电路板的接线方式,然后把铜线的一端接在电源输入端子上,另一端接在电磁铁的供电端子上。
      “帮我照一下。”
      贺行舟把手电筒凑过去。姜鸢把铜线的另一端接上了一节9V电池的正负极——她随身带的。
      电磁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锁开了。
      姜鸢拉开铁门。
      门很重,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面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
      贺行舟把手电筒照进去。
      房间是正方形的,长宽各约三米八。天花板高两米四——比标准层高低了三十厘米。墙壁是双层结构,外层混凝土,内层钢板,两层之间有五厘米的空气层。地面是浮动结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和姜北辰遗物里的NC-01图纸完全吻合。
      房间里的设施很简单——一张单人床,固定在墙壁上,床垫已经发黄了,上面有污渍。一把金属椅子,焊死在地面上。一个不锈钢水槽,嵌在墙壁里,水龙头已经锈了。
      天花板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上积了一层灰。摄像头旁边有一个LED灯座,灯泡已经碎了。
      没有窗户。
      贺行舟走进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过。混凝土墙面很粗糙,上面有一些划痕——不是工具造成的,是指甲。
      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过。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灰尘。灰尘上有两组脚印——运动鞋和皮鞋。运动鞋的脚印在房间中央,皮鞋的脚印在门口。
      赵恒来过这里。
      另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水槽下面有一个排水口,排水口里有残留的水渍——不是自来水,颜色偏黄,有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排水口的内壁。内壁上有一层浅绿色的沉积物——铜锈。
      铜管。
      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是铜管。
      贺行舟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在天花板中央,直径二十厘米,装了一个金属网格罩。他把网格罩拧下来,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照。
      管道是水平的,向走廊方向延伸。他看不到管道的另一端,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风从管道里吹出来——不是自然风,是机械通风。有人在管道的另一端装了风机。
      “姜鸢,这个通风系统是通向哪里的?”
      姜鸢走过来,看了一眼管道的方向。
      “通向楼上。具体位置我不确定,但根据建筑图纸,通风管道应该汇入六道门的主排风系统。也就是说——地下室的空气是通过六道门的排风口排出去的。”
      “有人在地下的房间里呼吸,空气从六道门的排风口出去。六道门每天有玩家和工作人员进出,空气流通量大,地下室的异味会被稀释到几乎闻不出来。”
      “对。我父亲设计的时候考虑到了这一点。”
      贺行舟把手电筒从管道里抽出来,放回网格罩。
      他转身看着姜鸢。
      “你三年前下来的时候,这些房间里有什么?”
      “和现在差不多。床、椅子、水槽、监控。但有一个房间不一样。”
      “哪个?”
      “第四间。”
      姜鸢走到第四扇门前。这扇门的密封胶也是新的——有人最近开过。
      “锁没电了,我需要再短接一次。”
      她重复了同样的操作。铜线、9V电池、咔嗒声。
      门开了。
      第四间房间和其他五间不一样。
      床、椅子、水槽、监控——这些都有。但墙壁上多了一样东西。
      字。
      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可能是钉子或者螺丝刀——在钢板上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很深,有些很浅,像是刻了很久,刻到手指没力气了。
      贺行舟走过去,把手电筒凑近。
      “陈默。”
      两个字。刻在墙壁的正中央,高度大约一米五——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视线正对的位置。
      陈默。
      和姜鸢说的一样。
      贺行舟蹲下来,看着墙壁下方。钢板底部有一些更小的刻痕——不是字,是竖线。一道、两道、三道……他数了一下,一共九十一道。
      九十一道竖线。
      计数。
      有人在 counting days。
      他在这里待了九十一天。
      贺行舟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室的空气很闷,带着霉味和铜锈的味道,吸进肺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姜鸢。”
      “嗯。”
      “你说三年前下来看过。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报警?”
      姜鸢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的手电筒照着走廊的方向,光柱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条白色的线。
      “因为我不知道这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六间密闭房间,每间十五平方米,有床有椅子有监控,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划过的痕迹,另一间墙上刻着人名和九十一天的计数——你觉得这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姜鸢没有回答。
      贺行舟走到她面前。
      “你觉得这些房间是用来关人的。”
      姜鸢的手电筒微微晃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怕查下去,最后发现是我父亲干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很平,很稳,像是一句排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但贺行舟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是怕父亲是凶手。
      是怕父亲是帮凶。
      贺行舟看着她。她的脸在手电筒的反光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清醒的亮。
      “姜鸢。”
      “嗯。”
      “你父亲可能参与了设计这些房间。但设计房间的人和把人关进来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姜鸢看着他。
      “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姜鸢转过身,把手电筒照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
      “什么门?”
      “我在建筑图纸上看到过,但没有打开过。”
      贺行舟走过去。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门——和两侧的六扇铁门不同,这扇门是木门的,颜色很深,像是刷了清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普通的球形门把手。
      门把手上有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中间部分灰尘少,两侧灰尘多。
      有人握过这个门把手。
      贺行舟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楼梯。
      向下的楼梯。
      混凝土台阶,宽度大约一米,坡度很陡。手电筒照下去,能看到大约七八级台阶,然后就是黑暗——手电筒的光被黑暗吞掉了。
      “图纸上有标注吗?”
      姜鸢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建筑图纸。
      “没有。图纸上地下室只有一层,走廊尽头是承重墙。”
      “但这扇门后面有楼梯。”
      “对。图纸和实际不符。有人在我父亲的图纸之后,又往下挖了一层。”
      贺行舟站在楼梯口,手电筒照着下面。
      黑暗。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比地下室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铜锈,是某种有机物分解的味道。
      “下去吗?”姜鸢问。
      贺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没有信号。地下室的混凝土和钢板把手机信号完全屏蔽了。
      他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在六道门地下室。如果两小时内没有联系你,带人来。”
      消息发出去了,但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手电筒。
      “下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混凝土表面没有做任何处理,踩上去有沙砾摩擦的声音。每走一步,手电筒的光就在墙壁上晃一下,像心跳。
      他数着台阶。八级。十六级。二十四级。
      第二十四级台阶的尽头,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只有三米长,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是铁的,和楼上六间密室的门一样。但更大,更厚。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机械密码锁——转盘式的,四个数字。
      贺行舟蹲下来检查密码锁。锁体是黄铜的,表面有轻微的氧化,但转盘转动很顺滑——有人经常使用这个锁。
      他试了几个组合。0000。1234。1998。
      都不对。
      他站起来,转头看姜鸢。她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手电筒照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数字?生日、纪念日、任何数字。”
      姜鸢想了想。
      “我母亲的生日。10月17日。1017。”
      贺行舟转动了密码锁。1-0-1-7。
      咔嗒。
      锁开了。
      贺行舟拉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是十五平方米。比楼上那些房间大得多——大约三十平方米。天花板更高,大约三米。空气比楼上流通一些,说明有独立的通风系统。
      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水槽。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摞文件夹。
      桌子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NC-2008”“NC-2009”“NC-2010”“NC-2011”。
      NC。
      北辰。
      贺行舟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笔记本电脑。电脑已经没电了,但移动硬盘还在。他拿起移动硬盘——银色的,2.5英寸,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四个字:
      “第七道门。”
      他转头看姜鸢。
      姜鸢站在门口,手电筒照着那几个纸箱。她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贺行舟。”
      “嗯。”
      “这不是密室。”
      “我知道。”
      “这是档案室。”
      “我知道。”
      贺行舟把移动硬盘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打开最近的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摞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有编号和日期。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北辰计划·第一期·被试信息登记表”。
      表格上有以下字段:被试编号、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入组日期、预计出组日期、备注。
      第一行:
      被试编号:NC-001。姓名:陈默。性别:男。年龄:24岁。职业:无。入组日期:2008年3月15日。预计出组日期:2008年6月15日。备注:自愿参与。
      第二行:
      被试编号:NC-002。姓名:林致。性别:男。年龄:25岁。职业:远洲科技实习生。入组日期:2008年3月15日。预计出组日期:2008年6月15日。备注:自愿参与。
      自愿参与。
      贺行舟盯着那两个字。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实验方案——详细的、学术化的实验方案。标题是:“密闭环境下长期感觉剥夺对人类认知功能的影响——实验设计与伦理审查”。
      伦理审查。
      贺行舟翻到伦理审查那一页。审查意见栏是空白的。没有审查人的签名,没有审查日期,没有审查结论。
      这份实验方案没有通过伦理审查。
      或者说,根本没有做过伦理审查。
      贺行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他看着姜鸢。
      “北辰计划。2008年到2011年。四期实验。被试至少两人——陈默和林致。实验内容是长期感觉剥夺。实验地点——”他环顾四周,“就是这里。”
      姜鸢没有说话。
      “你父亲设计了这些房间。方远洲提供了资金和场地。陈默和林致是被试。”
      姜鸢还是没有说话。
      “但还有一个问题。”贺行舟看着她,“方远洲为什么死在六道门里?他为什么要独自进入第六道门?他在找什么?”
      姜鸢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答案就在这个硬盘里。”
      贺行舟把纸箱盖上,拿起移动硬盘。
      “走。上去。”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二十四级台阶,每一步都比下来的时候快。
      回到一楼设备间的时候,贺行舟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恢复了。周深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两小时后联系不上就带人。”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们在地下室待了一个半小时。
      贺行舟把移动硬盘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这个硬盘我带回局里做数据恢复。”
      “我知道。”
      “姜鸢。”
      “嗯。”
      “谢谢你带我来。”
      姜鸢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设备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很清透,像琥珀。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背着了。”
      她转身走出了设备间。
      贺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移动硬盘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第七道门。
      北辰计划。
      2008年到2011年。
      他握紧了证物袋,走出了六道门。
      锦华巷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但贺行舟觉得冷。
      从地下室带出来的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又是一条短信。
      “你找到了。但你知道代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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