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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信任 贺行舟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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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行舟凌晨五点在江边跑步。
天还没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路灯在雾里散成模糊的光团。跑道是沿江修的塑胶步道,三米宽,一边是江,一边是绿化带。这个时间跑步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大爷穿着白背心从对面跑过来,脚步声沙沙的。
贺行舟跑了四公里,呼吸开始变重。他放慢速度,改成慢跑,让心率慢慢降下来。
跑步的时候他不想案子。这是他的规矩——跑步就是跑步,不想工作,不想案子,不想三年前那个没破的密室。他只听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但今天不行。
第七道门。
方远洲口袋里的纸条。匿名短信。姜北辰的图纸。NC-01。v3.1和v3.2。活板门。地下。没有回头路。
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每一块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他跑完十公里,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天际线开始泛白,江面上的雾在慢慢散。远处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技术科的同事凌晨两点回了消息:“那个号码是虚拟运营商的,注册信息全部伪造,追踪不到。但基站定位有结果——短信发送时,手机位于城东锦华巷附近。”
锦华巷。
六道门所在地。
发短信的人在六道门附近。
贺行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早上八点,贺行舟到了局里。
周深已经在办公室了,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贺队,赵恒的背景查到了。”
周深把资料推过来。贺行舟坐下来,快速浏览。
赵恒,二十六岁,本市人,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毕业后进入远洲科技,职位是后端开发工程师。入职两年,绩效中等,没有违纪记录。社交关系简单——父母在老家,本市没有亲戚,朋友圈子不大,主要是同事。
“银行流水呢?”
“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异常收入。第一笔,五万块,一个月前到账,来源标注是’项目奖金’。第二笔,三万块,两周前到账,来源标注是’咨询费’。但这两笔钱的付款方不是远洲科技,是一家叫’幻境文化’的公司。”
“幻境文化?”
“对。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元,法人代表叫陈默,注册地址是城郊一个居民楼的车库。公司经营范围是’文化活动策划’,但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记录。典型的空壳公司。”
贺行舟在本子上记下了”幻境文化”和”陈默”两个名字。
“赵恒的通话记录呢?”
“这是重点。”周深翻出一张纸,“赵恒最近一个月接到过三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第一个号码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第二个号码通话时长零秒——对方挂了,第三个号码通话时长五分零三秒。三个号码都是虚拟号,追踪不到。但基站定位显示,三个号码的呼叫源都在城东。”
又是城东。
贺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恒在医院的情况怎么样?”
“我早上问过了,医生说情况稳定,今天下午可以出院。我约了下午两点去做笔录。”
“好。我也去。”
“贺队,还有一件事。”周深犹豫了一下,“我查了北辰置业。”
贺行舟坐直了。
“说。”
“北辰置业,1997年成立,2001年注销。法人方远洲,股东两个——方远洲和林致。公司注册地址是城东锦华巷17号。”
锦华巷17号。
贺行舟闭了一下眼睛。
六道门的地址是锦华巷19号。
北辰置业和六道门,在同一个巷子里。中间隔了一栋楼。
“注销原因呢?”
“工商档案里写的是’经营期限届满’。但我查了一下,北辰置业注册时的经营期限是二十年——到2017年才届满。2001年就注销了,理由不对。”
“实际原因?”
“查不到。工商档案只有一页注销申请,方远洲签的字,理由那栏就写了’经营期限届满’四个字。没有审计报告,没有清算报告,什么都没有。”
贺行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线索图,他用板擦擦干净,拿起马克笔,开始画。
方远洲在中间。从他身上画出几条线:
一条连向远洲科技。一条连向六道门。一条连向北辰置业。一条连向林致。一条连向赵恒。
然后他在北辰置业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六道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1997年到2001年,方远洲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地址在六道门隔壁。四年后注销了,注销理由是假的。这家公司做了什么?”
周深摇了摇头。
“查不到。二十多年前的资料,很多纸质档案已经丢失了。”
贺行舟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从北辰置业连向姜北辰。
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北辰置业。北辰工地。NC-01。
“北辰这两个字,不是巧合。”
“我也觉得不是。”周深说,“但我查了1998年本市的建筑工地审批记录,没有叫’北辰’的项目。所有在建工地都有正式的工程编号和项目名称,没有一个是’北辰’。”
“那照片上写的’北辰工地’是什么?”
“可能是内部代号。有些项目在正式审批之前会用代号——尤其是那种……不太方便公开的项目。”
贺行舟看着白板上的线条和问号。线索越来越多,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黑洞。
他放下马克笔,拿起手机。
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能见面吗?有些东西需要当面聊。”
这次回复很快。不到一分钟。
“两点。六道门。”
下午两点,贺行舟到了六道门。
姜鸢在一楼大厅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还是那头短发,但比昨天看起来整齐了一些——大概洗过了。
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
“检修走廊的门禁记录。”她把表格推过来,“六道门的门禁系统用的是IC卡加密码双重认证。每张IC卡有唯一编号,刷卡时会记录卡号、时间和对应的门禁点。”
贺行舟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出了最近三个月检修走廊的刷卡记录。记录不多——大部分是沈夜的,偶尔有姜鸢的。但有一条记录被姜鸢用红笔圈了出来。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检修走廊B区门禁点,刷卡记录。卡号不是我的,也不是沈夜的。”
“谁的?”
“这张卡在系统里没有注册信息。”
“没有注册的卡能刷开门?”
“不能。除非有人提前把这张卡的信息录入了系统。能录入新卡信息的人只有两个——我和沈夜。”
贺行舟看着那条被圈出来的记录。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二分。检修走廊B区。
赵恒是今天下午被绑架的。但有人在三天前就已经进入了检修走廊。
绑匪不是临时起意。他提前踩过点。
“检修走廊B区通向哪里?”
“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的夹层。”
贺行舟把门禁记录放下,看着姜鸢。
“你昨天说沈夜在隐瞒什么。现在呢?”
姜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表格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更早的记录——三年前的。
“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检修走廊B区门禁点,刷卡记录。卡号——和三天前那条一模一样。”
贺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同一张卡。三年前用过一次,三天前又用了一次。
“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录入系统的?”
“我查了系统日志。录入时间是——”姜鸢停了一下,“三年前。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录入操作使用的账号是我的。”
“你的账号?”
“对。但不是我操作的。那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在二楼工作室里画图,没有碰过门禁管理终端。”
“谁能用你的账号?”
“知道我密码的人。”
“谁知道?”
姜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行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沈夜。”贺行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表格合上,靠在椅背上。
“贺行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沈夜是清白的,他为什么要隐瞒检修走廊监控的事?如果沈夜是有罪的,他为什么要主动配合你的调查,甚至帮你约我见面?”
“你觉得他是哪种?”
“我觉得他两种都不是。”姜鸢的声音很轻,“我觉得他是在保护一个人。”
“保护谁?”
姜鸢没有回答。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那些表格照得发白。
贺行舟站起来。
“我需要见沈夜。”
“他今天不在。”
“去哪了?”
“没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只说’有事’。”
贺行舟拿出手机,拨了沈夜的号码。
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法接通。
他放下手机,看着姜鸢。
“沈夜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七点。比我早一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姜鸢想了想。
“他的背包。他平时不带背包的。”
贺行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夜消失了。
检修走廊的监控被做了手脚。同一张未注册的IC卡,三年前和三天前各出现了一次。录入操作用的是姜鸢的账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夜。
但贺行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夜如果是凶手,他不会主动配合调查。沈夜如果是无辜的,他不会隐瞒监控的事。
除非——他在保护的人,比他自己更重要。
贺行舟转过身,看着姜鸢。
“你说的那个v3.1的文件。”
姜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没回我消息,但你的灯亮到凌晨三点。你在看什么东西。”
姜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不是被拆穿的慌张,是”你居然注意到了”的意外。
“你在我楼下坐了二十分钟。”
“你看到了。”
“三楼的窗户看巷口,一清二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贺行舟说:“第七道门的v3.1设计稿,你看了。”
姜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屏幕朝向贺行舟。
屏幕上是那张设计图。
正方形房间。六米乘六米。没有灯,没有门。地板中央一个活板门。通向地下。
贺行舟看着那张图,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谁设计的?”
“我不知道。文件创建时间是三年前案发当天下午两点零八分。比那张IC卡的录入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
“创建者?”
“我的账号。”
“又是你的账号。”
姜鸢没有说话。
贺行舟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目光停在地板中央那个活板门上。
“这个设计……”他开口,又停住了。
“你想说什么?”
“这个设计和你父亲的风格很像。”
姜鸢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碰到了一个她以为已经藏好了的伤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单向入口。没有灯。压迫感。你父亲设计的那张NC-01图纸也是这个风格——密闭、单向、让人待不下去。这张第七道门的设计图虽然是用软件画的,但设计逻辑和你父亲的手绘图纸一模一样。”
姜鸢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贺行舟。”
“嗯。”
“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图纸。画的是一个密闭房间,右下角标注着’NC-01’。”
“NC。北辰。”
“对。”
“你觉得你父亲和北辰有关系。”
“不是我觉得。是事实。”姜鸢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父亲1998年在北辰工地上和方远洲合过影。他画过一张标注NC-01的密闭房间图纸。他设计过六道门的原始结构。方远洲死在六道门里。第七道门的设计风格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贺行舟。
“这些不是巧合。对吧?”
贺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面——姜鸢的工作台上有一块小白板,上面画着六道门的平面图。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名字:
方远洲。姜北辰。沈夜。赵恒。陈默。林致。
然后他在方远洲和姜北辰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1998·北辰”。
在方远洲和沈夜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远洲科技”。
在赵恒和陈默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幻境文化”。
在方远洲和林致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北辰置业”。
最后,他在所有名字的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圈上面写了两个字:
北辰。
“如果北辰是一个项目——”贺行舟说,“一个涉及方远洲、姜北辰、林致、沈夜的项目——那这个项目的核心是什么?”
姜鸢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和线条。
“密闭空间。”她说,“我父亲设计密闭空间。方远洲投资密闭空间。六道门是密闭空间。第七道门也是密闭空间。”
“密闭空间用来做什么?”
姜鸢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贺行舟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她。
“姜鸢。”
“嗯。”
“你父亲设计的那些密闭空间——监狱、看守所、审讯室——是用来关人的。”
姜鸢没有说话。
“如果北辰项目也是用来关人的呢?”
姜鸢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贺行舟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了。
“我不是在审你。我是在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姜鸢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光。那是一种很清醒的、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明亮。
“我想过。”她说,“从三年前就开始想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这是贺行舟第一次听到姜鸢说”怕”这个字。
她不是那种会说”怕”的人。她会说”不知道”,会说”不方便说”,会说”跟你没关系”。但不会说”怕”。
贺行舟看着她,没有追问。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贺行舟,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父亲的旧工作室。在城北。他去世之后我一直没有动过。”
她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看到的东西,在你确认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
贺行舟看着她的背影。
“包括周深?”
“包括所有人。”
“为什么?”
姜鸢转过头。她的侧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因为我不知道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在确认之前,我不想让他背上不该背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行舟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圈。
北辰。
密闭空间。
关人。
他拿起车钥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