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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倒计时 赵恒被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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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被送上了救护车。
120到得很快,五分钟。随车医生给赵恒做了初步检查——心率偏高,血压偏低,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没有外伤。诊断是轻度脱水加应激反应,不算严重,但需要去医院观察。
赵恒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抓住担架边缘,忽然转头看向贺行舟。
“那个人……他说还会联系我。”
“什么意思?”
“他说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赵恒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是清醒的——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清醒了,“他说我选错了,所以还有机会。下一次他会再给我出题。”
“他怎么联系你?”
“手机。他给我发过消息。”
“手机在哪?”
赵恒低头看自己的口袋。空的。
“被拿走了。我的手机、钱包、钥匙……全没了。”
贺行舟记下了。他让周深跟着救护车去医院,等赵恒情况稳定了再做笔录。
救护车开走之后,废弃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贺行舟、姜鸢,和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噪音的底色里。
姜鸢站在仓库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上的脚印。她没有说话,但贺行舟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不是愤怒,是在思考。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是谁。”
“有结论了?”
“没有。但有一个范围。”
她关掉手电筒,仓库陷入黑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
“能改动第一道门结构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他了解六道门的建筑图纸——不是游客看到的那种,是原始施工图,包括墙体厚度、管线走向、暗门位置。第二,他有检修走廊的钥匙。第三,他有足够的时间——拆墙、装暗门、封墙、调试电磁锁,至少需要两到三天。”
“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有几个?”
“两个。我和沈夜。”
“但你说不是你。”
“不是我。”
“沈夜呢?”
姜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出仓库,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了灰橙色,看不到星星。
“沈夜三年前说检修走廊的监控是’自然损坏’。今天又说’不说了’。他在隐瞒什么。”
“你觉得是他?”
“我不觉得。但他在替谁隐瞒。”
贺行舟靠在仓库的铁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氨水和梧桐树叶的味道。
“赵恒是远洲科技的员工。”
“我知道。”
“方远洲的公司。”
“我知道。”姜鸢的语气没有变化,“你想说什么?”
“一个远洲科技的员工,在六道门里被绑架。绑匪用的是六道门的设计。联系方远洲三年前死在六道门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姜鸢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我不信巧合。”
“我也不信。”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姜鸢收回目光,朝六道门的方向走去。
“我回去查检修走廊的钥匙使用记录。六道门的门禁系统有刷卡记录,谁在什么时间进过检修走廊,系统里都有。”
“好。我回局里查赵恒的背景。明天早上碰头。”
姜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贺行舟。”
“嗯。”
“你今天在第一道门里,蹲下来量墙厚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要看墙底部的密封胶?”
贺行舟想了想。
“习惯。查现场的时候,改动痕迹最容易出现在接缝处。不管是墙、地板还是门框,只要有人动过,接缝处的材料就会和周围不一致。颜色、硬度、固化程度,总有一个对不上。”
姜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确认。
“你确实比三年前细心了。”
“三年前我太急了。”
“你说过两遍了。”
“因为确实是事实。”
姜鸢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夜色里,黑色的卫衣和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脚步声——轻、快、没有犹豫。
贺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发动了车。
回到局里已经快十点了。
贺行舟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调出赵恒的个人信息。
赵恒,二十六岁,未婚,本科学历,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后进入远洲科技,现任技术部工程师,职级P5。月薪一万二,在本地算中等偏上。无犯罪记录,无债务纠纷,征信正常。
一个普通人。
贺行舟继续往下看。赵恒的紧急联系人是他的母亲,住在外省。社交关系简单——同事关系为主,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最近一个月通话最频繁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通话七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
贺行舟记下了那个号码,让周深去查。
然后他打开了六道门的工商注册信息。
六道门的运营主体是一家叫”门道文化”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沈夜,持股60%。另一个股东是姜鸢,持股40%。公司成立时间是五年前——也就是说,六道门开业之前一年就注册了。
贺行舟翻了一下公司的年度报告。营收数据不算高,但稳定——每年大约两百万,净利润在百分之十五左右。不算赚钱的生意,但也不亏。
他又查了一下沈夜的背景。沈夜,三十岁,本科学历,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后做过三年程序员,然后和姜鸢一起创办了六道门。负责技术运维——监控系统、门禁系统、票务系统,都是他搭建的。
一个程序员和一个密室设计师。两个年轻人,五年前开了一家密室逃脱馆。
看起来很正常。
但贺行舟的注意力被一个细节吸引了——沈夜在创办六道门之前,曾经在远洲科技实习过八个月。
远洲科技。
赵恒在远洲科技上班。沈夜在远洲科技实习过。方远洲是远洲科技的创始人。方远洲死在六道门里。
一条线开始浮现。
贺行舟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方远洲 —— 远洲科技 —— 赵恒(员工)方远洲 —— 远洲科技 —— 沈夜(前实习生)方远洲 —— 六道门(死亡地点)沈夜 —— 六道门(合伙人)姜鸢 —— 六道门(设计师)姜北辰 —— 方远洲(1998年合影)
他在”姜北辰”和”方远洲”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1998年,北辰工地。两个人站在一栋未完工的建筑前面。
北辰。
贺行舟盯着”北辰”两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翻了一下三年前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着方远洲生前的银行流水。其中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叫”北辰置业”的公司,金额五十万,备注栏写着”项目咨询费”。
北辰置业。
贺行舟在电脑上搜了一下这家公司。工商信息显示:北辰置业有限公司,成立于1997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法定代表人方远洲。经营范围是房地产开发与咨询。
公司状态:已注销。注销时间:2001年。
一家只存在了四年的公司。
贺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信息。1997年成立,2001年注销。方远洲当时二十多岁,刚毕业没几年,为什么要注册一家房地产公司?而且注销之后,这家公司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方远洲的任何商业记录里。
像是被刻意抹掉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深发了第三条消息:“查北辰置业有限公司,1997-2001年。法人方远洲。查公司注销原因、股东名单、项目记录。另外查一下1998年本市有没有叫’北辰’的工地项目。”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五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城市的主干道,夜里车不多,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想起方念说的话——“我父亲死前一周,请了两天假。他从来不请假。”
方远洲死前一周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见了谁?
贺行舟回到桌前,打开方远洲的通话记录。三年前的数据,调取需要走审批流程,但他三年前已经调过一次,备份还在。
他翻到方远洲死亡前一周的通话记录。
通话对象只有三个人:林致(远洲科技联合创始人,通话四次)、方念(通话两次)、一个未存储的号码(通话一次,对方未接)。
那个未接的号码,贺行舟三年前查过——号码已注销,无法追踪。
但方远洲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死的。他死前72小时内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给那个未接号码的。
一个不接他电话的人。
贺行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号码,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手机震了一下。周深回复了:“六道门检修走廊的监控设备采购记录找到了。设备型号是海康威视DS-2CD3T46,2019年3月采购,安装日期2019年4月。维修记录……没有。从安装到现在,没有报修过。”
没有报修记录。
但沈夜说监控”三年前就坏了”。
如果坏了,为什么不报修?如果没坏,为什么要说坏了?
贺行舟合上笔记本,关了电脑。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周深。
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短信只有一行字:
“贺警官,你在找的东西,在第七道门里。”
贺行舟站在楼梯口,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楼,发动了车。
车开出公安局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有人在看着他。
从他重启案件开始,就有人在看着他。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是谁。
贺行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的金属咔嗒声。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贺警官,你在找的东西,在第七道门里。”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刚从局里出来不到十分钟。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离开了公安局。知道他在查第七道门。知道他今晚做了什么。
要么这个人一直在跟踪他,要么这个人能接触到他的调查信息。
两种可能,都不让人舒服。
贺行舟把短信截图,发给技术科的一个同事:“追踪这个号码。虚拟号也行,基站定位也行,能查到什么查什么。”
同事回复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结果。”
贺行舟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里很暗。路边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七道门。
方远洲口袋里的纸条上写着”第七道门”。现在有人发短信告诉他”你在找的东西在第七道门里”。
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姜鸢说六道门只有六道。沈夜也说只有六道。六道门的工商资料、消防审批、建筑图纸,所有文件上写的都是六个房间。
第七道门不存在。
至少在纸面上不存在。
贺行舟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六道门所在的锦华巷,停在巷口,熄了火。
六道门的招牌在夜里亮着。白底黑字,简洁得像墓碑。招牌下面那行小字被灯光照亮——
笼子可以打开。
贺行舟坐在车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六道门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刚接到案子,满脑子都是”密室杀人”四个字。他站在这个巷口,仰头看着这栋建筑,觉得它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动物——安静,庞大,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三年后,他又坐在这里。
感觉没有变。还是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道门,到底是什么?”
发完之后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当然不会回。凌晨快十二点了,正常人早睡了。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六道门。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姜鸢还没睡。
姜鸢确实没睡。
她坐在三楼的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不是六道门的图——是一张更旧的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水渍和折痕。
这是她父亲的遗物。
姜北辰死后,她整理父亲的书房时,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图纸。大部分是建筑结构图——监狱、看守所、审讯室。但最底下有一张不一样。
这张图画的是一个密闭房间的剖面图。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长方形,长五米宽三米。天花板高两米四——比标准层高低了三十厘米,人在里面会感到轻微的压迫感。没有窗户。墙壁是双层结构——外层是现浇混凝土,厚度二十厘米;内层是钢板,厚度三毫米。两层之间留有五厘米的空气层,用于隔音。
地面是浮动结构——混凝土基层上面铺了一层减震垫,再上面是水泥自流平。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弹性。
通风系统画在图纸右上角——一个进风口,直径二十厘米,位于天花板中央。没有排风口。
单向通风。
姜鸢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的时候,以为父亲画的是一间审讯室。但审讯室不需要单向通风——审讯室需要新鲜空气流通,单向通风只意味着一件事。
这间房间不是为了让人待着的。是为了让人待不下去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父亲是设计特殊空间的,画一间奇怪的房间不奇怪。
但今天,贺行舟给她看了那张照片。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北辰。
这张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她父亲用2B铅笔写的标注——
“NC-01。”
NC。
北辰。
姜鸢盯着那两个字母,手指在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手机亮了一下。贺行舟的消息。
“第七道门,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第七道门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只知道三年前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电脑上看到了一个未完成的文件——文件名是”第七道门_设计稿_v3.2”。
文件是空的。
有人清空了内容。
但她没有告诉贺行舟这件事。因为清空文件的人,用的是她的账号。
她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
她和沈夜。
姜鸢关掉手机屏幕,把图纸卷起来,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驶出巷口。车灯在巷子的墙壁上扫过,然后消失了。
她认得那辆车。
贺行舟的。
他在外面坐了二十分钟才走。
姜鸢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呼吸。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第七道门_设计稿_v3.1。
v3.1。不是v3.2。
v3.2被清空了。但v3.1还在。
她三年前就备份了。
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今天,她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双击了。
文件打开了。
屏幕上是一张密室设计图。不是她父亲的风格——线条太干净了,标注太规整了,像是用软件生成的。但设计理念是。
房间的形状不是长方形,是正方形。六米乘六米,三十六平方米。比六道门里任何一个房间都大。
天花板上没有灯。四面墙上没有门。
只有一个入口——在地板上。
一个正方形的活板门,边长一米,位于房间正中央。
活板门下面是一架梯子。梯子通向地下。
地下有多深,图纸上没有标注。
但图纸的最下方,用红色字体写了一行字——
“下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鸢盯着那行红字,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这不是密室逃脱的设计。
这是陷阱的设计。
谁设计了第七道门?
不是她。
不是她父亲。
那是谁?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站在黑暗的工作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在锦华巷的尽头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姜鸢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