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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听一首歌 第二天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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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很好。
沈若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干净得几乎没有杂质的蓝天,觉得这个天气像是一种纵容。她昨晚说,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去。现在天气好了,好得让她没有借口。
她把那支钢笔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看了看盒子有没有划痕,又放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她把钢笔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对自己说:只是路过文具店看到的。别的什么都不说。
下午三点,她出门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按在包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长条盒子的轮廓。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水果店、理发店、一个写着“供暖检修”的蓝色告示牌、一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她看着这些,什么都没看进去。
在社区医院前一站她就下车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提前一站下车比较自然,也许是想多走一段路,把心跳走匀一点。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大门还是那个大门,保安还是那个保安。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幅画,第三次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吃了一颗糖。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病人。今天她手里拿的不是病历本,是一支钢笔。她不知道这还算不算病人。
她走进大厅。下午的医院比上午安静一些,候诊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她没有挂号——不是来看病的,挂号也没用。她打算直接去三楼,如果他在诊室,就把钢笔给他。如果他不在,就把钢笔放在他办公桌上,然后走。她在脑子里把这个计划又过了一遍,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她走过公告栏,走过长椅,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门板上的铭牌还在——内科,周叙深,副主任医师。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发现门缝里没有光。她把耳朵凑近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他不在。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看了她一眼,她下意识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假装在看公告栏。护士走过去了,她又回到门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那句“不”。之后的这几天,他们谁都没有再发消息。不是不想说,是太多的话都挤在那一个字里,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
她打了一行字:“周医生,你今天在医院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奇怪了——一个年轻女人,没挂号没预约,拿着一支钢笔站在已婚男医生的诊室门口,这画面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她把那行字删掉,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难堪。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虽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包里还是那支钢笔,没有送出去。她走到公交站,停了一下。她要坐的那班公交刚走,远远能看见它的尾灯。她没有追。下一班要等十五分钟。
她站在站台上,周围只有她一个人。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看着对面街上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有清洁工在扫,扫成一堆,又一阵风吹散了几片。她看着那几片叶子在地上滚了一下,滚到人行道的砖缝里,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车还要很久才来,她可以打个车回去,也可以走到前面那站去坐另一班。但她没有动。
“沈若安。”
她转身。
他站在站台后面,离她三米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他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忽然等到一个人,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周医生。”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不是不在医院吗?”
“我今天下午去区卫健委开会。刚回来。”他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离她一步半的距离停住,“你怎么在这儿?”
“我——”她把帆布包的带子攥紧,“路过。”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那个眼神是温和的,但也很深,深到让她觉得自己那两个字像一张透明的纸,遮不住任何东西。
“我——”她又开口,声音轻下去,“其实不是路过。我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说完,空气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找我?”他的声音轻了半拍。
“嗯。”她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长条盒子,递过去。动作有点僵硬,不是递,是塞,像一个把东西交出去就想逃跑的小孩。
“路过文具店看到的。”她说。
他接过盒子,低头看着它。然后慢慢打开。银灰色的钢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上次说,写病历很费笔。”她自己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轻。
他还是没说话。他把笔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试了一下重量。然后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不是哭,是一个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那一点点措手不及的感动。这一刻,他不是医生,不是丈夫,不是那个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的中年人。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秋天的街头,收到了一支钢笔。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这些年——”
他没有说完。但沈若安已经听懂了。这些年——这十年——没有人送过他这样的东西。不是因为没有人关心他,而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别人不知道这堵墙后面,还有一个需要被看见的人。
她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今天不开药吗?”她问,故意把话题岔开,给他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今天不开。今天不是我的门诊日。”他把钢笔小心放回盒子里,放进公文包。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开会。”
“现在开完了?”
“嗯。”
“那你怎么不回家?”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刚才在二楼窗口看见你从医院出去,往公交站这边走。我想下来告诉你——明天是周五,我有门诊。如果你想复诊的话。”
她抬头看他。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就这个?”她问。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接近局促的神情。那种表情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身上出现,特别让人心软。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右手拇指在口袋里大概又在摩挲左手手腕。
“你可能不是顺路。我也不是只想说复诊的事。”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不是加速,是漏了一拍之后的那一下重拍。他们站在公交站台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红绿灯变了一次,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摁了喇叭。
“你的车什么时候来?”他问。
“不知道。刚才走了一班。”
“那我陪你等。”
他没有问她可不可以,他说的是“我陪你等”。不是请求,是陈述。是那种不给她拒绝余地的、温和的坚定。她点了点头。
公交站台上有一张长椅,上面落了几片银杏叶。她没有坐,他也没有坐。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耳机。
“上次那首歌叫什么?”他忽然问。
“哪首?”
“你在公交站给我听的那首。一只耳机。”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已经是好几周前的事了,那天她来医院送画稿,回去时在站台碰见他下班。她拔下一只耳机递给他,他什么都没问就戴上了。两个人听了一首歌,没有说一句话。
“《暗涌》。”她说。
“什么?”
“《暗涌》。王菲的。”
“哦。”他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在背一个药方。
“好听吗?”她问。
“没注意歌词。”他说,“那天只注意了你。”
他说完低下头,拇指又开始在口袋里摩挲。沈若安看着他的侧脸,他正盯着地上的一片银杏叶,像那片叶子上写了他不敢看她的理由。她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太诚实了,诚实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一个四十岁的人,在感情面前,笨得像个第一次心动的少年。
公交车从远处驶过来,车灯在黄昏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
“我的车来了。”她说。
“嗯。”
她把帆布包背好,往站台边上走了几步。没有回头。车门打开,她登上踏板。然后转身。
“周叙深。”
他抬起头。不是“周医生”——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站在车门口,身后车门的气压阀发出嘶嘶的声音。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管。
“你的岛上,可以种一棵树吗?”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看见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黄昏的光吞没。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已经开远的公交车,说了一个字。
“可以。”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