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习惯 公交车开出 ...

  •   公交车开出去三站,沈若安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公交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外套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是后劲。刚才在站台上说的那句话,她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一遍比一遍大声——你的岛上,可以种一棵树吗?她说的时候没有想。没有措辞,没有权衡,没有在脑子里预演三遍再过一遍筛。她就那样说出来了,像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从抽屉最深处拽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了压,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手不抖了,心跳还是快的。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丝丝的,贴着她的太阳穴。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便利店、干洗店、一个老人牵着狗、一个孩子在追一片被风吹跑的纸。她看着这些,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个画面——他站在站台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嘴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可以。
      她在公交车上笑了一下。非常短,短到旁边座位的阿姨没有发现,短到她自己都差点错过。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闭上眼。她在重温那个画面——他放下手,他在晚风里站直的脊背,他四十岁的身形被黄昏拉得很长。他不是被生活的重量压弯的人,他是一个自己选择承受所有重量的人。这样的人,在你问他“可不可以”的时候,他会想很久。但他一旦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
      到站了。她下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走在小区的路上,梧桐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一个邻居牵着一只柯基从她身边走过,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尾巴像个小扫帚。她看着那只狗,觉得今天的狗很可爱。其实那只柯基天天在这里遛,每天都一扭一扭的,她从来没有什么感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整个世界都好像被调高了一格亮度——不是外界的亮度,是她眼睛里的。
      上楼,开门,把帆布包挂在门后。她站在玄关,看着自己的出租屋。小小的客厅,画架,堆在墙角的颜料箱,窗台上用玻璃杯插着的小葱已经有点蔫了,但她没舍得扔。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但她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走过去把画架转过来。昨天画的那双眼睛还在上面,温和的,带着一点倦意。她昨天画到一半觉得太像他,把画架转了过去。今天她把它转回来,看了很久,没有擦掉。反而拿起笔,在眼睛下面加了一点点细纹——他笑的时候会有的那种细纹。然后停住,对自己说,完了。她画的是他。不是像他。是他。她把笔放下,没有擦掉那幅画。把它取下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张背影画放在一起。
      然后她去厨房煮了点吃的,吃完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拿起来,点开他的对话框。他还是没有发消息。她已经不着急了。之前她不发消息是因为不敢发,怕发了显得太主动,怕分寸不对,怕越界。现在她不发,是因为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你的岛上,可以种一棵树吗?这句话足够重,重到需要时间去接住。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远去的公交车说了一个字。她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闭上眼睛。睡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四分之一片的安眠药还在那里,她没有动。连续三天了。连续三天靠自己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一片云、在想象里坐一艘小船慢慢漂远,然后真的睡着了。她明天会不会睡不着?不知道。但她不怕了。失眠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困。是你觉得困了也没人知道,醒了也没人知道。是你觉得自己的夜晚和别人的夜晚没有任何关联。现在她知道,有一个人也在同一片城市里,同一个夜空下。他可能也会睡不着,也可能也在想她。她不孤单。这个念头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周叙深在那班公交车后面站了很久。他看着她坐的车子变成了两个红点,红点越变越小,被拐角吃掉。然后他继续站。一个公交车司机换班经过,脖子上挂着工牌,看了他一眼。他在原地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站台上空荡荡的,长椅上落了几片新的银杏叶。他走过去,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长椅的扶手上。然后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她的手刚才离这根扶手很近。他知道这很可笑。但他还是坐了十分钟。
      回家路上他开着车,路过那家菜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那个粉笔写的“早”字还在。他想起她站在豆腐摊前,说,番茄炒鸡蛋的话,两颗不够。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表情。
      到家,换鞋。苏静书在客厅的躺椅上看一本旧杂志。她戴着老花镜,灯光打在镜片上,看不清她的眼神。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往常他不会坐,会直接去厨房准备晚饭。今天他坐了下来。
      “今天回来晚了。”她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嗯。开完会,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
      她把杂志放下,摘了眼镜,看着他。他以为她会问什么。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粥在电饭煲里。”
      “谢谢。”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转身。
      “静书。”
      “嗯?”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悔的事很多。”她说,“但我不确定你说的哪一件。”
      他没有接话。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看杂志。“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
      他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站在灶台前喝完。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晚上他躺下的时候,他想起钢笔还在公文包里。他把钢笔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手机旁边。月光照在银灰色的笔身上,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又想起那句话。你的岛上,可以种一棵树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车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向土地要一块地方种花的孩子。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有些是医嘱,有些是道歉,有些是安慰。但没有一句话像这句话一样,把一个沉重的问题问得这么轻,又把一个轻巧的回答变得这么重。
      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地方,十年没有下过雨了。现在忽然有了一颗种子。不知道是什么树的种子,不知道会长多大,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它被放进来了。他不怪她。她问过他“你介意吗”,他说了“不”。她问可以种一棵树吗,他说了可以。所有门都是他自己打开的。他只是没想到,打开门之后,风吹进来的感觉,让他想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