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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物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沈若安没有吃药。
      四分之一片的安眠药还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小药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她看了一眼,没有碰。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想试一试——在没有药物帮助的夜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吵。不是焦虑的那种吵,是兴奋。像一个很久没有收到礼物的人,忽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颗糖。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住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笑。
      他说的不是一个复杂的字。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甚至不是“我在乎你”。只是一个“不”字。
      你介意吗?
      不。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放了很多遍,放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一个已婚的男人,一个给她开安眠药的医生。他说了一个“不”字,她就高兴成这样。可她没有力气批判自己,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按捺那些翻涌上来的、不讲道理的情绪了。批判留到明天再说。今晚,她想放任自己做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带着期待入睡。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点。但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光了。她伸手摸到手机,看到时间:七点四十分。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不是被焦虑叫醒的,是真正的、自然的醒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来了。
      这天她没有画画。不是没有工作,是画不了——她坐在画架前,蘸了颜料,然后在纸上画了一笔,发现自己在画一双眼睛。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倦意,眼角有细纹。她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双眼睛属于谁。
      她把画架转过去。对自己说,今天不画了。
      下午,她出门。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路过一家社区图书馆,进去翻了翻杂志;路过一家花店,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向日葵,没有买;路过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了。她确实需要几支铅笔——至少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但她在铅笔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手里拿了几支2B铅笔,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的钢笔柜台飘。
      钢笔。她不需要钢笔,她画画用的是铅笔和水彩,写字用几块钱的签字笔就够了。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钢笔,有贵的,有便宜的。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支很素净的钢笔上——银灰色的笔身,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简简单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店员要了这支笔。店员问她要不要刻字,她摇头;要不要买墨水,她点头。付了钱,她把钢笔装进一个长条盒子里,放进包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不需要钢笔。她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每天大量写字的人——用钢笔开处方的——只有一个。
      她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一个骑车的外卖员从她旁边擦过去,摁了一下铃。她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支她不需要的钢笔。她买的不是钢笔。她买的是一个借口。一个下次见他的时候,可以递给他的东西。
      她说服自己:这也没什么。送医生一支笔,很正常。病人送医生礼物,很常见。她只是路过文具店看到了,顺手买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这个谎言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没有相信。但她还是把纸袋抱在胸前,继续往前走。
      路过社区医院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医院大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一个老人抱着孩子出来,孩子额头贴着退烧贴。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门口和保安说话。不是他。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三楼那排窗户。最右边那扇,是他的诊室。窗帘没拉,但里面没有光。今天不是他的门诊日。
      她站在那里,把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要不要现在给他?发条信息说“我刚巧路过”,然后让他下来拿?可是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也不知道贸然出现会不会让他觉得困扰。更何况——一个成年女人,站在医院门口,等着送一支钢笔给她的医生。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太蠢了。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家了。
      回到家,她把钢笔放在桌上。然后收进抽屉。然后又拿出来。最后她把钢笔放进帆布包里——就是她每次去医院带的那个包。下次去复诊的时候再给他吧。下次,就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场合。
      她把包挂好,看着它。明天不是复诊日,后天也不是。按照上次他说的,她的下一次复诊至少要到下周。下周一,距离现在还有五天。她忽然觉得五天有点长。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是编辑小林。小林发来一张截图,是她们正在合作的绘本封面方案。下面附了一句话:“出版社那边觉得封面色调可以再暖一点。你觉得呢?”
      沈若安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封面是她画的孤岛,灰蓝色的海,橘色的天空。小林发来的批注只有两个字:再暖一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批注,是笑自己。以前她画暖色调需要编辑追着要,现在她自己画的天边全是暖光,编辑还说不够。她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今天的黄昏特别好看。太阳正往下沉,整个天空是一片橘红色,云被染得像一块融化的橘子糖。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窗下的墙上。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的诊室。那天他拉开窗帘,说,多晒晒太阳。那天的光也是这样的。不是中午那种刺眼的白光,是黄昏的、温和的、可以在里面呼吸的光。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云慢慢从橘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灰紫。她想,如果他也能看到这片云就好了。然后她想,也许他正看着同一片云。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安慰——不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同样的风景,而是因为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晚上,她照常坐在床上。床头柜上的药还放在那里,四分之一片。她拿起来,又放下。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吃了。她知道这不科学——减药应该循序渐进,突然断药可能会导致戒断反应。他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不会建议她这么做。但她想试试。想试试能不能靠自己睡着。想试试能不能不再需要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想试试做一个不需要被治疗的人,然后某一天,用另一种身份,走到他面前。
      这个念头太过遥远,也太过越界。她把它收起来,放回那个放着糖纸的小铁盒里。然后关了灯。窗帘没有拉,她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她会去一趟医院。不是为了复诊。只是想把那支钢笔给他。然后说一句——上次路过文具店看到的。就这样。别的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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