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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也有失控的时候 沈若安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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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安走后,诊室忽然空了一大块。
周叙深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叫下一个病人。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走廊里走动的人影,模糊的,一晃而过。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拇指正按在左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高中考试时就有了。他停下来,把手放到桌上,和另一只手交握在一起。
刚才他说了什么。
“我想多看你一会儿,在不用当你的医生的时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重放了一遍,重放的音量比自己说出时大了十倍。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按了按眉心。完了。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病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一个把分寸刻进骨头里的人——十年前在师兄的遗像前跪下时,他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矩: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想三遍再说。所有的决定都要等一夜再定。所有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感情了。
可现在,他对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说,想多看她一会儿。
还是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对面坐着的,是他病历系统里标注为“焦虑性失眠”的患者。
他把手从眉心拿开,深吸一口气。
外面走廊上的叫号器响了一声。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了。他挺直背,点开了下一个病人的病历,对着门的方向说了一声“请进”。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对劲。
下午的门诊,他犯了一个从医十五年从没犯过的错误。
给一个高血压患者开药时,他把剂量写错了。不是写错数字——是差点把降压药开成了利尿剂。系统弹出药物相互作用提醒时,他愣住了,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示框,手心全是汗。
他取消了处方,重新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然后把处方打印出来,又手工核对了一遍。老病人接过处方时还笑着说:“周医生今天怎么变小心了。”他没有解释,只是说:“核对一下好。”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在诊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走廊里的灯暗下来,只有他这间的灯还亮着。窗外那排水杉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一幅简笔画。
他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是她下午发来的一个“好”字。他的上一条是:“四分之一片是好的。但不要一个人扛。”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自己虚伪极了。他对她说,不要一个人扛。可自己呢?十年了,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扛到肩膀都变形了,扛到不知道卸下来是什么感觉。他凭什么去告诉别人不要扛?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她的头像,放大了那一小片水彩——她的头像是一片云,橘色的,黄昏时分的那种。他看了两秒,退出来。想打一行字。打了一个“今”字,删掉。打了“睡眠”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锁屏,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拿起外套,起身,关灯,推门出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黑暗中的医院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消毒水和旧地毯和空调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过那排水杉的窗边,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打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张没有填满的表格。
回家的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深夜十点,街上车不多。他路过那家菜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被人用粉笔写了一个“早”字。他想起那天她站在豆腐摊前说的话——“番茄炒鸡蛋的话,两颗不够,要三颗。”那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对一个正常人说的一句很正常的话。可在他的记忆里,这句话就像被裱了框一样,挂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苏静书的卧室灯还亮着。他换了鞋,轻轻走到厨房,发现灶台上贴着一张便签。她的字迹,很娟秀:
“给你留了粥。在电饭煲里。”
他打开电饭煲,粥还是温的,皮蛋瘦肉粥。他盛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吃完。洗了碗,路过苏静书的卧室。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她已经睡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就穿着白天的衬衫坐在床边。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发蓝。他拿出手机,屏幕朝上,点开她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点亮。然后他按了下去。
“好好睡觉。”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了下去。十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你也是。”
他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荒谬。一个失眠的人对一个失眠的人说好好睡觉,另一个失眠的人回说你也是。他们明明都知道对方睡不着,却还是要说这样的话。不是客套,是除了这些不越界的话,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
“今天在诊室,谢谢你的坦诚。我也想坦诚一次。我不是每次都顺路。”
他盯着这一行字,心跳快了几拍。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每次都顺路——她去菜市场不是顺路,去公交站不是顺路,提前半小时到候诊区也不是顺路。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打字,发送。这次没有犹豫。
“我知道。”
她秒回:“那你介意吗?”
他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介意吗?作为一个有妻子的男人,他应该介意。作为一个医生,他应该介意。作为一个比她大十二岁、身上背着十年债的人,他应该介意。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齐齐地看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把所有的身份都放下——不是医生,不是丈夫,不是欠债的人。只是他自己。
他打了一个字。
“不。”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贴着心脏的位置,他知道自己能感觉到心跳,也知道她听不见。但那一下一下的震动,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扇门。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任何话。手机也没有再响。但他知道她还在线。他看得见那个已读。
她也在等着。什么都不说,只是等着。
他想起那个雨夜。不是已经发生的雨夜,是还没来的那个。他知道有一天她会问他——你心里也有这样一座岛吗?而他今天的回答,已经提前写好了。不是写在病历上。是写在月光下。用一个“不”字,拆掉了他垒了十年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