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有朵云经过》自挂东南

6、社区偶遇 周四来得很

　　周四来得很快。
　　快到沈若安觉得，好像她周二才在日历上圈出这个日子，转眼就到了。她不是数着日子过的——她只是在周二晚上看了日历，周三晚上也看了。
　　仅此而已。
　　周四早上她醒得很早。不是失眠，是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还只有灰蒙蒙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一动不动，整栋楼都没醒。她摸到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六点四十三。她放下手机，闭眼，试图再睡一会儿。七点零二分，她又醒了。七点二十，她放弃了。
　　起床。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她对自己说，去医院穿得整齐是礼貌，不代表任何别的意思。
　　八点半，她到了社区医院。
　　比预约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她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候诊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候诊区已经有几个老人在等了，有个老爷子拄着拐杖，旁边放着一个装CT片的袋子。有个大妈在织毛衣，针脚走得飞快，两根针在手里翻来翻去，像两只银色的鸟。没有人注意她。
　　她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候诊区的电视机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播音腔说着一个很远地方的很远的事。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三楼的楼梯口。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提前半个小时来，太早了。太奇怪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应该出去走一圈再回来，这样比较正常。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把包带子捏了又松开。
　　九点差十分，她站起来，去了三楼。
　　三楼走廊还是那个走廊。消毒水的气味，长椅，公告栏上的健康宣教海报。她走过那块贴着“内科周叙深副主任医师”的铭牌，走到诊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周叙深的声音，还有一个老人的声音。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吃了这个药要注意，不能跟柚子一起吃。”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很低。
　　“什么柚子都不行？”老人问。
　　“什么柚子都不行。”
　　“橘子呢？”
　　“橘子可以。”
　　“苹果呢？”
　　“苹果也可以。”
　　老人又问了几样水果，周叙深一个一个回答，没有一丝不耐烦。沈若安站在门外，听着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一条平稳的河，不急不缓地漫过石头。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来的时候，他说了三句话她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而现在她站在门外听他说水果，竟然听得很安心。
　　门开了。老人出来，拎着一个药袋，看见门口的沈若安，以为她是下一个病人，说了声“到你了”就走了。
　　诊室里，周叙深正低头写病历。他今天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抬头，看见是她。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多，可能只有半秒。但沈若安看见了。
　　“进来。”他说。声音和刚才对老人说话时一样的平稳。但她注意到，他把坐姿调整了一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然后又不自然地前倾回来。那是一个在诊室里坐了很多年的人不会有的动作。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就是上次那把椅子，靠背有一点硬，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最近怎么样？”他问。
　　“好一些了。”
　　“药减到多少了？”
　　“四分之一片。”
　　他正在打字的指尖停了一瞬。“上次不是三分之一吗？”
　　“上周又减了一点。试着减的。”
　　“减药是好事，”他说，“但不要太快。失眠容易反弹。”话是医生的话，语气却慢了半拍，像是在措辞。
　　“我知道。”
　　他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减药情况。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
　　“睡眠质量呢？”
　　“能睡着。但还是会早醒。”
　　“早醒是几点？”
　　“四五点的样子。”
　　“醒了能再睡着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秋天的光涌进来，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和第一次一样。
　　“还紧张吗？”他看着她绞衣角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攥着白衬衫的下摆，已经揉皱了一小片。她把手松开，放在膝盖上。“好多了。”
　　“紧张不是坏事，”他回到座位上，声音很轻，“但如果你能不那么紧张，更好。”
　　这句话不像医嘱。更像一句朋友说的话，被白大褂包裹着，假装是医嘱。
　　“我尽量。”她说。
　　沉默蔓延了大约十秒。候诊区的叫号器在外面响了一声，有人在走廊上走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
　　“对了，”他说，“上次的番茄，三颗够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菜市场。三颗番茄。她的脸一热。
　　“够了。”
　　“炒蛋？”
　　“嗯。”
　　“那就好。”
　　他把病历保存，关掉系统，转过椅子面对她。没有电脑屏幕挡在他们之间，诊室忽然变得很小——小到他坐着，她坐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看见他白大褂领口露出的衬衫领子，是浅蓝色的，领口扣得很整齐。
　　“沈小姐，”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
　　“你减药的速度比一般病人快。这很好，但我需要确认一下——你减药是因为副作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让你失眠的原因，是不是减轻了。”
　　她沉默了一下。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去，影子掠过百叶窗。
　　“我最近心境比较平静。”
　　“平静。”
　　“嗯。”
　　“那是什么让你平静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淡金色的线。他的表情很认真，是她几次来看诊都没见过的认真。不是医生对病人的认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不用勉强回答。”他很快说，语气轻了，像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下，“这是好现象。不管是什么原因。”
　　“周医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在菜市场说，你是听说那里的菜新鲜才去的。那里离你家多远？”
　　他明显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有这个习惯。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开车的话，不堵车大概，二十分钟。”
　　“你家附近没有菜市场吗？”
　　“有。但那个菜市场，确实有比我家门口更想买的东西。”
　　他的回答很诚实。诚实到她原本准备的那些试探，全都失去了作用。她低下头，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周医生，我今天其实九点十分才预约。但我八点半就到了。”
　　这句话说出口，诊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一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的诚实。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忍了两个多月的“路过”“偶遇”和“顺路”。也许她只是不想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看失眠的病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平时都是八点五十才到单位。那天七点刚过就出了门，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八点到了医院，又在诊室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后他走到二楼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她就坐在那里。
　　窗外那排水杉已经落光了所有叶子，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伸向天空。
　　“我知道。”他说，“你八点半就坐在候诊区了。我从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到你了。”
　　她呼吸一滞。
　　“那你怎么不下来？”
　　“因为还没到上班时间。也因为——”他停了一下，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我想多看你一会儿，在不用当你的医生的时候。”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病历纸吹得哗哗作响，但没有人去按住它。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叫号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个病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转过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了病历系统。她也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药我开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剂量和上次一样，但你现在只吃四分之一片，用量你自己把控。有什么不舒服再联系我。”
　　“好。”
　　“去看一下药房，取药窗口在二楼。”
　　“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周医生。”
　　“嗯。”
　　“我叫沈若安。你可以不用每次都叫我沈小姐。”
　　他正在拿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他张了张嘴，把笔放下。
　　“好，沈若安。”他说。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第一次被念出口的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读错任何一个音节。她点点头，推门出去。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但她觉得今天的消毒水并不难闻。她靠着墙站了片刻，没有吃糖。不需要吃糖。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是那种自己都没发觉的、很轻的弧度。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他的消息。准确的说是“周叙深”——她看到锁屏上的名字时愣了一下，他发消息不是以医生的身份，他发给她的不是系统群发的复诊提醒。
　　“四分之一片是好的。但不要一个人扛。”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周叙深（周医生）。她把括号里的“周医生”三个字删掉。然后又加上去。然后又删掉。
　　关掉通讯录。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没有发现，她和他的习惯已经一模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