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有朵云经过》自挂东南

5、她的日常 沈若安的一

　　沈若安的一天，通常从中午开始。
　　不是懒。是前一夜的入睡时间太难预料。有时十点躺下，两点还在黑暗中睁着眼；有时吃了药勉强睡着，凌晨四点又醒了，再也合不上眼。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的是“入睡困难”，但真正失眠过的人才知道，这四个字太轻了。它应该是——你和睡眠之间隔着一整片海，你能看见对岸，但你过不去。
　　所以她在不赶稿的日子里，不设闹钟。让自己睡到自然醒，算是给身体一个弥补的机会。虽然大多数时候，所谓“自然醒”也不过是早上八点——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但脑子不肯再睡了。
　　今天她八点十分睁眼。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短促，像是叫一声就忘了下一声该怎么唱。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靴子。她每天早上都看见这块水渍，它在那儿已经两年了，她一直没找物业来修。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锁屏上有几条消息。编辑发了两条——“醒了没”，“稿子发了”。她回了三个字：在画了。然后往下翻，没有别的消息。她把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到可以假装自己并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起床。洗漱。厨房里，她拿出冰箱里昨天买的豆腐和青菜，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一个人的饭很难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得开一次火。她经常煮面，因为简单，因为只需要一个锅，因为不需要面对餐桌上另一把空椅子。
　　吃完面，洗碗，收拾厨房。她把那把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小葱插进一个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杯子，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淡绿色的光影。她看了两秒，擦干手，走到画架前。
　　画架上还是昨天那张——岛上男孩坐在礁石上看海。她翻过去，换了张新的。
　　今天约了编辑在附近的咖啡馆交稿。说是“交稿”，其实是编辑已经放弃了用邮件催她，改为线下围堵。
　　下午三点的咖啡馆人很少。编辑小林比她先到，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是她自己的，一杯拿铁是给沈若安的。这杯拿铁是她的良心，也是她的糖衣炮弹。小林做编辑五六年了，带过不少插画师，她的经验告诉她，催稿这件事，绝对不能一上来就催。先给够温暖，等人放松下来，再亮刀子。
　　沈若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林正在往她的拿铁里加糖包。抬头看见她，笑得特别甜。
　　“安安！这里！”
　　沈若安坐下，还没来得及脱外套，面前就多了一杯热乎乎的拿铁。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甜。
　　“色稿呢？”小林笑得还是很甜。
　　沈若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小林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是封面图——灰蓝色的海，一座小小的岛，岛上站着一个孩子。整体色调偏冷，但天空的云边上有一点点暖色的光，像是黄昏。她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沈若安捧着拿铁，看着她。她对自己的画从来不太自信。不是技巧的问题——她的技巧在同辈画师里算好的——她怕自己画的东西不够真实，不够让人信服。孤岛是一个沉重的主题，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画那些孤独的孩子，毕竟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画的是那个孩子，还是自己。
　　“怎么样？”她问。
　　小林抬头，表情有点微妙。“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小林把文件夹合上，喝了一口美式，“但是，安安，我发现一个事。”
　　“什么？”
　　“你最近画的，全都有光。你看这个封面，”她翻开第一页，指着那片云，“这里有一道暖光。再看这个内页，”她翻到后面，“明明是阴天的海，你还是在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画了一条很淡的金边。虽然不是具象的光源，但那种光感是暖的。”
　　沈若安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记得你去年画那本《雨林》吗？全本没有一个暖色调。全是灰蓝、墨绿、土黄。我说你画得心里发凉，你还说凉就对了。”
　　沈若安没说话。
　　“所以，”小林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表情从编辑切换成了八卦朋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谈恋爱了？”她压低声音。
　　“没有。”
　　“骗人。你眼睛里写着呢，这两个月你跟换了个人一样。安眠药还在吃吗？”
　　“减了。”沈若安说。
　　“减了多少？”
　　“现在吃四分之一片。”
　　小林瞪大了眼睛。“去年你吃到一整片都不管用。现在四分之一？安安，你告诉我的哪家医院哪个医生，我也去挂个号。”
　　沈若安把杯子里的拿铁喝到底，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社区医院的。不是什么大医院。”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是短信提示。来自通讯录里那个括号备注的名字。
　　周叙深（周医生）：沈小姐，下周四下午我在医院，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复诊。失眠减药阶段最好跟踪观察一下。
　　她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五秒。
　　“谁啊？”小林像个装了雷达一样凑过来。
　　“没什么。社区医院的周医生，通知复诊。”
　　“周医生？给你开药的那个？”
　　“嗯。”
　　小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个眼神让沈若安很不自在。
　　“安安，”小林说，“你的手机屏幕刚才亮的时候，你的表情——你自己应该照照镜子。你收到他消息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一个病人收到医生通知的表情。”
　　“你又乱说。”
　　“真的。你连耳朵都红了。”
　　沈若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咖啡馆太热了。”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推过去，“色稿你通过了，我先走了。后面的内页下周给你。”
　　“下周一定？”
　　“一定。”
　　她穿外套的时候，围巾被椅背挂住，扯了两下才扯下来。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慌张。小林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出咖啡馆，秋末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很薄了，照在身上只有亮度没有温度。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
　　她的手指悬在那条消息上方，点了回信栏。打字，删除。再打，再删。来来回回三四次。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好的，周医生。”
　　发送。
　　信息飞出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从悬崖上往下扔了一颗石子，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她盯着“好的，周医生”这几个字，觉得太冷淡了。想补一句“谢谢”，又觉得太刻意——一个病人收到复诊通知，说“好的”就够了，哪有人对医生说谢谢的。
　　她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公交站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就是那个公交站——上次她在这里碰见他下班，他站到她旁边，她拔下一只耳机递给他。他接了过去。他们各自听了一半的歌。今天的站台上人比那天多，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在等车，一个老人在看站牌，一对情侣在吵架。没有穿白大褂的人，也没有穿藏青色外套的人。她走过去，没有停。
　　回家以后，她在日历上把周四圈了出来。用铅笔，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然后她坐到画架前，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台。这次她没关，任由那个声音充满整个房间。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画新的内页。画里的孤岛男孩不再坐在礁石上看海了。他站了起来，正往旁边跨出去一小步。海还是那片海，天空还是那个黄昏。她看着自己画的这个男孩，给了他一个她说不清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