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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次见面 沈若安从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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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安从菜市场回来的路上,走得很慢。
她的布袋子里装着豆腐、青菜、一盒鸡蛋,还有一把卖菜阿姨硬塞给她的小葱。左手提着这些,右手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和编辑的对话框,编辑问她绘本的色稿什么时候交,她打了两个字“快了”,然后放着,就忘了发出去。
她在想别的事。
今天碰见周叙深,不是她意料之中的。但也不是完全意外。
城南菜市场离她住的地方很近,离社区医院反倒不近。一个在社区医院上班的医生,周四休息,不睡懒觉,不开车去别的地方转,偏偏到这个菜市场来买菜。他不是住在这里。他刚才说了——不住这儿。只是听说菜新鲜。
她很想相信这个理由。她想告诉自己,他就是来买菜,和她就是偶遇,全世界每天有无数人在菜市场偶遇,她不是特殊的那个,他也不是专门来的那个。
但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他站在土豆摊前,手里拎着空荡荡的环保袋,里面只有两颗番茄,他看向她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偶遇时会有的。
那是他已经看了她很久。
这个念头从菜市场跟了她一路。她反复把它按下去,它又浮上来,像一块按不进水里去的木头。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豆腐放进冰箱,鸡蛋一个一个码好。那把葱她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放进沥水篮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是那条种满梧桐的旧街道,有辆早餐收摊的三轮车慢慢骑过去,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一个孩子在追一只黄色的皮球。
没有人和车停在路边。没有穿藏青色外套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把窗帘拉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沈若安,你过分了。
这话说出来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很快就没有了。
然后她坐在画架前,试图工作。画架上的草稿还是那个坐在礁石上看海的孤岛男孩。出版社催了她三次,编辑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客气,一次比一次绝望。她拿起了画笔,蘸了颜料,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她画了半片云。
然后停下。
云不对。画里的云应该是灰蓝色的、安静的、和孤岛匹配的。而她画上去的那片云带着一点橘色的反光,像是黄昏的光晕在云边上,像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奖励自己一颗糖。不是灰蓝,是暖的。
她用湿布把云擦掉,重新画。这一次好了一些,但她画着画着发现不对劲——她把男孩的脸画得太温柔了。孤岛上的孩子不该有这种表情。
她放下笔,把画架转过去,让自己看不见它。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几张画,都是明信片大小,按时间顺序码得很整齐。最上面一张是医院的水杉,是她第一次复诊后画的。第二张是医院走廊尽头那扇窗,黄昏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个三角形。第三张是——第三张她没给别人看过。因为上面画的不是风景。
是一个背影。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窗前,没有脸。
她把这张画拿出来,翻过来。反面左下角,那行极细的铅笔字还在。
“谢谢你的糖。”
五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回去,看着那个没有面孔的背影。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当初不画脸了。也许是不敢。画了脸,这个人就太具体了。太具体的东西容易记住。而她是不能记住他的。一个在菜市场偶遇的人,一个给她开安眠药的医生,一个有妻子的男人。
她把画放回抽屉,关上。关上之后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待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编辑。她接起来,编辑的声音很温柔,温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崩溃:“安安,色稿。色稿。色稿。”
“快了。”
“你上次也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你发誓。”
“我发誓。”
挂了电话,她重新坐回画架前。这一次她把收音机也打开了,调到音乐台,让声音填满房间。主持人说接下来是一首老歌,前奏慢慢响起。吉他弦拨了一小段,一个男人开始唱。讲的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两个不能在一起的人。
她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不该开收音机的。把收音机关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但旋律已经留在脑子里了,像一颗钉子,钉在一个很深的地方,拔不出来。
她看着空白的新画纸,忽然不想画孤岛了。
她蘸了一笔很淡的蓝,在纸上画了一扇窗。窗外的树光秃秃的,窗内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病历。桌上还有一颗糖。没有画人。但那颗糖的包装——蓝白色,两头拧着——是她昨天在楼道里吃掉的那颗。糖纸她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床头柜的小铁盒里。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等她放下笔,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站起来,把画架上的灯关掉。房间陷入灰蓝的暮色,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编辑的消息还挂着,她没有回。往下翻,翻到了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叙深(周医生)。
这是她上次复诊时存的。当时他说有情况可以随时联系,给了她手机号。她存的时候加了个括号,写上“周医生”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医生,不是朋友。不是别的关系。
对话框是空的。他们从来没有在微信上说过话。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洗漱,换上睡衣。九点钟,她坐在床上,吃了三分之一片安眠药。十分钟后,药效还没上来。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又删掉。然后她把手机锁屏,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他也把手机翻了过去。
两颗朝下的屏幕,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在各自的暗处亮着。都没有照亮任何字。
但她也一直没有关掉他的微信。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菜市场的画面。两颗番茄,一个空袋子,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的、不好意跟她说太多话的男人。
还有最后那句——番茄炒鸡蛋的话,两颗不够。她其实想说的不是番茄。她想说,你穿藏青色很好看。但番茄更安全。
药效上来了。她慢慢滑进睡眠里,那只按在开关上的手,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