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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一天(下) 第二天没有 ...

  •   第二天没有她的预约。第三天也没有。
      周叙深照常看诊。照常对病人温和地笑,照常弯下腰听那些耳背的老人家说话。照常在白大褂口袋里备着糖——给哭闹的孩子,也给那些紧张得说不出话的人。
      只是每次有二十多岁的女病人推门进来,他都会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多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地说:“请坐。”
      每一次都不是她。
      这很正常。社区医院挂他的号的病人多半是老年人,像她这个年纪的,很少来。他应该习惯这件事——习惯推开门的不是她,习惯那个位置坐着别的病人,习惯一整天都不会有人绞着衣角、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打扰谁。
      他确实习惯了。
      只是习惯不等于接受。
      第三天下午,他给最后一个病人开完药,没有急着下班。诊室已经暗下来了,窗外那排水杉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把那本病历拿了出来。
      翻开。
      第一页是她的初诊记录。三个月前,主诉:入睡困难,持续两个月。诊断:轻度焦虑性失眠。他的字迹工工整整,和所有病历一样。但在备注栏里,他多写了一行字——“说话声音很轻。紧张。”
      这不是标准的病历记录格式。他当时写了,没有多想。
      第二页是她第二次复诊。睡眠改善不明显。他在备注栏又写了一句——“带了一幅画。”
      那幅画现在夹在病历的最后。他翻到那一页,把它抽出来。医院的水杉,光秃秃的,秋天快要结束了。她的笔触很细,每一根树枝都画得很认真,像是花了很长时间去观察这些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树。
      他没有读画。他只是看着它,像看一个他不该看太久的东西。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苏静书发来的消息:“今天降温了,回来路上小心。”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把病历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拿起外套,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水杉。
      推门出去了。
      这天他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家,做饭,洗碗,分药,道晚安。一切如常。苏静书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他照常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她昨天来医院了。
      不是来复诊。系统里没有挂号记录,也没有开药记录——是在医院大厅的便民门诊旁边。他中午去药房签字的时候远远看见了她。她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他认出那件毛衣,上次她来复诊穿的也是这件。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颜料渍,大概是画画时蹭上去的。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走廊这一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她走得很慢,路过导诊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在的方向。她没有看到他。然后她走出大门,秋天的光把她吞没。他站着没动,直到药房的窗口叫了他的名字,叫了两次。
      他才反应过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病历里。这不是病历里应该写的东西。
      但他记下来了。记在另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没有锁,没有钥匙,没有白纸黑字的记录,但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比档案室还要整齐——她的画,她用过的钢笔,她第一次来复诊时绞皱的衣角,她在公交站摘下耳机递给他时不小心碰到他手指的、微凉的指尖。
      还有那句话。
      “周医生,你心里也有这样一座岛吗?”
      她还没有问出口。但他在那个雨夜里听见了。在还没发生的对话里,在还没有画完的画里,在每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里。他听见她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他这句话。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不是答案难。是说出答案之后的一切,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房间很安静,窗外没有车经过,连路灯的光都是静止的。
      他忽然想起那颗糖。那天她把糖纸剥开的声响很小,窸窸窣窣的,像某种小动物在试探。她从诊室出去后,他在门缝里看见过一眼——她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角,含着那颗糖。她以为没人看见。他也没有再看第二眼。但他知道那画面会留下来。他什么都留下来了。
      明天是周四,他的休息日。没有门诊,没有排班,只有一个睡了十年的家和一碗早上六点的药。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会去一趟那家离她住处不远的菜市场。那家菜市场的菜并不比家门口的新鲜,路也更远。但是远一点也好。
      也许能遇见她。
      也许不能。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在周四的早晨出门,往那个方向走一走。
      这是他能给自己的,最克制的放纵。
      周四。
      周叙深的休息日。没有门诊,没有排班。煎药壶照常六点响,他照常端着白瓷碗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照常接过空碗,照常洗了碗。
      然后他换上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外套。藏青色,领子挺括,是他去年生日时科室同事送的。他不喜欢这件衣服,觉得太新,太扎眼,穿上去不像一个社区医院的医生,倒像一个还有野心的人。
      今天他穿上了。他对着玄关那面不大的镜子,把领子理了理,然后推门出去。
      柳荫巷的早晨和他平时看到的没有区别。卖煎饼的大妈还是那个点出摊,早餐铺的蒸笼还是冒着白汽,那只橘猫还是蜷在报刊亭的窗台上。他走过的时候,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他往柳荫巷南边走,穿过两条街,进了那家他从来没去过的菜市场。
      城南菜市场比他家门口的大。早上八点,人已经很多了。卖菜的摊贩把最水灵的菜码在最前面,绿色的小青菜、橙红的胡萝卜、紫皮茄子,一排排摆得很整齐。卖豆腐的女人戴着塑胶手套,熟练地切下一块放进塑料袋里。卖鱼的摊前最热闹,一条鲫鱼从盆里跳出来,在地上噼噼啪啪地拍着尾巴,卖鱼大叔喊着让一让,有人笑,有人躲。
      周叙深拎着一个空的环保袋,走得很慢。
      他在番茄摊前停下来,挑了两个;在土豆摊前弯下腰,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他不擅长买菜——家里每天的菜都是固定几样,对心脏病人友好的,少油少盐的。他买菜几乎不需要挑,只看是不是那几样,是不合标准。今天他买得很慢,慢得不像是来买菜的。
      他不承认自己是在找人。他只是觉得这个菜市场比家门口的好,更大,选择更多,他想换换口味。这个理由在脑子里念了两遍。
      然后他看见了浅灰色的毛衣。
      在豆腐摊旁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她背对着他,提着一个布袋子,正低头看摊主切豆腐。她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比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更瘦一些。毛衣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子,很干净。她没有发现他。
      周叙深站在原地,把环保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他应该走过去,说一声好巧。这里是菜市场,两个认识的人在菜市场偶遇,是全世界最正常的社交场景。他没有任何理由不过去打招呼。
      但他也知道。今天不是好巧。今天是他绕了二十分钟的路,走进陌生的菜市场,花了十分钟挑两颗番茄。他不是偶遇她。
      这个念头让他钉在了原地。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一堆土豆和洋葱之间,提着一个空的环保袋,手心全是汗。
      沈若安付了钱,拿了豆腐,转身——她看见他了。
      她的动作和他如出一辙。愣住了,手里的布袋差点没拿稳,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周医生。”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在嘈杂的菜市场里,这三个字像被单独拎出来,落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
      “买菜。”他说。然后意识到这两个字蠢极了——手里拎着环保袋站在菜市场里,不说买菜,难道说在修车。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
      “我也是。”她说。
      又沉默了。卖土豆的大叔看着他们两个杵在摊前不动,以为挡他生意了,清了清嗓子。
      “你……住这附近?”她问。
      “不住这儿。只是——”他停了一下,“听说这个菜市场菜新鲜。”
      这是今天第二个谎言。他没听过谁说,他根本不在乎菜新鲜不新鲜。他搜肠刮肚想再补一句正常的话,比如你最近睡眠怎么样,比如安眠药还在减量吗,但这些话太像医生对病人说的了。他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外套,不是白大褂。
      “是挺新鲜的。”沈若安说,替他把这个尴尬的空白填上了。她看了一眼他的环保袋,里面只有两颗番茄,孤零零地滚在袋底。
      “你只买番茄?”
      “还在看。”
      “那边——”她指了指菜市场东边的角落,“那个阿姨的青菜很新鲜。我每次来都买。比门口那家好。”
      “是吗。”他把环保袋往上提了提,“那我去看看。”
      “嗯。”
      她站着没动,他也站着没动。
      过了三秒,她先动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要给他让路,又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他迈开步子,往东边走了几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他走过去,找到了她说的那个摊位。卖菜的阿姨很热情,帮他把青菜装好,还送了一把小葱。他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豆腐摊旁边。隔着一整条走道,隔着一群买菜的人,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碰到了一起。她先移开。然后她也往这边走过来了,走得很慢,中途停了一下看香菇,那个摊他刚才也路过过,她看了很久,但他觉得她一颗都没看进去。最后她走到他旁边,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语气尽量平稳,尽量像一个医生在关心病人。
      “好一些了。”
      “药还在减?”
      “嗯。”
      “减到多少?”
      “三分之一片。”
      他沉默了半秒。他知道三分之一片对于一个长期依赖安眠药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的失眠在改善,也意味着她的失眠原本可能不只是生理性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错。”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她听见了,低下头,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周医生今天不上班?”她换了个话题。
      “周四休息。”
      “哦。”
      “你平时都是这个时间来买菜?”他问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在打听她的行踪了。
      “不一定,”她说,“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出来了。”
      他点点头。把“那我以后周四都来”这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都动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周围全是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有人在喊土豆三块五一斤,有人在那里吵着鲫鱼是降价前一天剩的,有人推着自行车挤过窄窄的过道,车铃铛叮叮响。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他和她只是这个热闹的早晨里两个不起眼的人,手里都提着菜,站在垃圾箱旁边,都没说要走。
      “那——”她开口,“我先回去了。”
      “好。”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出口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好像在跟这个距离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抗争。
      “周医生。”
      “嗯?”
      “番茄炒鸡蛋的话,两颗不够。要三颗。”
      她说完转身走了。灰毛衣消失在菜市场门口的光里。
      周叙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袋子里孤零零的两颗番茄。
      在旁边那个摊位上,买了一颗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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