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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留下 他说完那句 ...

  •   他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了”——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任何审批。不是表白,不是请求,是一个事实。他从师父家回来,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开到她楼下,在雨里站了十分钟。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想“我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想回那个家了。不是那个家不好,是那个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今晚想留在这里,想离她近一点。
      但他站在她的客厅里,头发还在滴水,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一个已婚男人对一个未婚女人说“我不想回去了”,这句话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只有一个意思。他怕她误会——不是怕“误会”本身,是怕自己配不上她。于是他很快又补了后半句。
      “我睡沙发。”
      沈若安拿着干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的表情——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做完错事的孩子。他说“我睡沙发”的时候,那份笨拙的真诚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软。
      “沙发不舒服。”她说,把毛巾塞到他手里,“不过你想睡就睡。”
      她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被子是米色的,被罩上印着小朵的雏菊——是她自己的被子。又拿了一个枕头,套上一个干净的枕套。她把枕头拍松,放在沙发扶手上。他去卫生间换了衣服。没有换洗的外套,沈若安找了一件画室穿的旧家居服给他。男款的,很大,是她画画的罩衣,因为大所以谁都能穿。他穿上之后袖子还有点长,挽了两道。衣服上染了好几块颜料,蓝的绿的黄的,洗不掉。他低头看着那些颜料,她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画画穿的。有点旧。”
      “很好。”他说。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
      雨又大了一阵。雨声把整个房间裹在一个密闭的、安全的气泡里。窗台上的茉莉花被雨声震得轻轻颤了一下,掉落了一片花瓣。沈若安把花瓣捡起来,放在盛水的小碟子里。然后她坐回画架前。绘本最后一页就差一点了——船还在往对岸划,但要画上最后几笔海的波纹和天边那道光。她拿起最细的笔,蘸了极淡的金色,在云的边上薄薄地拖了一笔。
      周叙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画。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很浅,肩膀微微前倾,拿笔的手极其稳。她画了多久,他看了多久。窗外的雨声,画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茉莉花瓣落在水碟里的声音,组成了这个夜晚所有的声响。
      “你平时也画到这么晚吗。”他问,声音轻轻地,像怕打扰她落在纸上的笔。
      “失眠的时候画得更晚,”沈若安的声音也很轻,和雨声搅在一起,“但最近失眠变少了。”
      “是因为换了新药吗。”
      “不是。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在睡不着的晚上给我发‘好好睡觉’。”
      他沉默了。他把手插在那件画满颜料的罩衣口袋里,拇指在口袋里面轻轻摩挲。他很想说点什么——说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也在失眠,说我发完就一直盯着你的头像等回音,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好好睡觉”。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把最后几笔画完。她放下笔,把画架转过来让他看。
      “完成了。”
      画里的小船已经靠岸。远处是一道温暖的金边,近处是洒满碎光的沙滩。那个住在孤岛上的男孩第一次踏上海对岸的土地,脚印很小,只有几个,像是试探着往前走。但他走了。
      “他下船了。”他说。
      “嗯。因为有人跟他说,可以种一棵树。”
      她没有看他。她把画笔放进洗笔筒里,水立刻变成了淡蓝色。窗外雨又转小,只剩点点的余声。
      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蹲下去仔细看那个男孩的脚印——每一个都有拇指大小,浅浅的,印在沙上,但方向很明确,是往前。“叫什么名字?”他问。
      “什么?”
      “这个男孩。”
      “他没有名字。我从来没给他起过名字。”
      “那给他起一个吧。”
      沈若安想了想,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推给他看:小叙。
      他看着这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知道。她给孤岛上的男孩起了他的名字中的一个字——不是“深”,是“叙”。是叙说的“叙”,是被他咽下去的千言万语。他伸出手指,在画的边角轻轻触了一下那个名字,像是确认这两个字是真的存在的。
      “沈若安。”
      “嗯。”
      “我明天回去。回那个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把手从画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下了决心的人才有的认真。
      “回去做什么?”
      “和静书谈。”
      “谈什么?”
      “谈一个结束。”
      他抬起眼睛。这一次没有犹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不是决绝,是那个十年前跪在太平间里的年轻人,终于敢站起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她说她要去康复中心,要自己走一段路。我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路,都需要重新走。我不能再让她等,也不能再让你等。我怕你在这条路上走了九十九步,却在最后一步看着我等不到。”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说话,从画架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拉起那件旧家居服的前襟,把那些皱褶轻轻地抚平——蓝的绿的黄的颜料,每一块她都摸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按在那片布料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
      “沙发太小了。”她说。
      “没事。”
      “被子要盖到肩膀。冷的话毯子在这里。”她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近他够得到的那一侧。
      她转身回了卧室,在身后把门掩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卧室那一线光漏出来。他躺在沙发上,盖着她的雏菊被子。被子很短,脚踝露在外面,但他不觉得冷,慢慢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从门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沉下去的。她睡着了。他听着那个呼吸声,把自己蜷了十年的身体,在沙发里伸展开。窗外雨停了。
      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棵树,长在一座很小的岛上。树冠很大,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响。他站在树下,沈若安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但脚下是海。她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指向他身后——他回头,看见苏静书站在很远的地方,拄着拐杖,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自己走远了。他在梦里想说再见,但喉咙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喊了一声,然后醒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水流声。他躺在那里,看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
      后半夜睡得很沉,比他在任何地方睡得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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