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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 从师父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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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师父家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排骨汤喝得很饱,师父在饭桌上讲了很多师兄年轻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上解剖课吓得脸白,说他追师姐的时候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被泼了洗脚水,说他去非洲之前把所有人都请了一遍,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师父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周叙深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低头扒饭。沈若安坐在旁边,安静地给他夹了两次菜。
师父没有再说任何关于他们的话。只是在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周叙深的车慢慢开出巷子。沈若安回头看了一次,老人还站在那里,陈皮蹲在他脚边。一老一猫,像一幅静止的画。
车开到沈若安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阴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有雨,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带着秋天的最后一点倦意。他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谢谢你。”他说,“陪我跑这一趟。”
“是我自己想去的。”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拉开车门,“你师兄是个很好的人。我听师父讲的。”
“嗯。”
“你很想他吧。”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沉默了很久。“以前不敢想。想了会过不去。今天在师父那儿,看他写的信——忽然觉得他没怪我。”他停了一下,“他可能只是想让我好好活着。”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围巾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然后说:“晚上要下雨。你回去开车慢一点。”
“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在车里对她点了下头。她转身上楼。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那扇窗户亮了灯,然后发动引擎,挂挡,往家的方向开。开到一半,他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很久,想起师兄信上的字——“别让他太累”。他以前不觉得自己累。他以为累是一种感觉,是可以被习惯的,习惯了就不存在了。现在他知道,累不是不存在,是你选择不看它。当你开始承认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刻,困意才真的来了。
晚上九点,沈若安听到有人敲门。她正在改绘本的最后一页——岛上那个男孩终于坐上小船,往海的对岸划去。她把画笔放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是周叙深。她赶紧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外套肩膀上有大片的雨渍,整个人带着一股冷风和雨水的味道。但他的眼睛是清的。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清——不是平静,是某种东西被洗掉了之后留下的干净。
“下雨了。”他说。
“我知道。”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站在她门垫上,身后是漆黑的楼道和雨声。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就在这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像被雨水泡过的木头,沉沉的:“下午你在车里问我想不想师兄。我说以前不敢想。后来我发现,我不敢想的不是师兄。是不敢想我自己——我这个人,除了还债,还配不配有自己的生活。”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穿过雨帘,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敢想了。”他停了一下,“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答案是一样的。”
沈若安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画笔,指节上沾着一小块蓝色的颜料。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但她没有打断他。
“我想的人是你。你想的人是我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拇指在左手腕上疯了一样地来回摩挲。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把手插回口袋,抬起眼。那个眼神既脆弱又坚定,是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沈若安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沾着蓝色颜料的手,握住了他湿漉漉的手腕。雨水是冷的,他的皮肤是热的。
“是。”她说,“一直都是。”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楼道照亮了一瞬。他们两个都没有动,没有抱在一起,没有亲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动作。只是站在门槛上——她在门里,他在门外,中间隔着一个门槛和一场下了很久的雨。她握着他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她指节上那块蓝色颜料,慢慢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颜料擦掉。擦得很轻,像在擦一幅还没干的画。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我知道怎么说都不够好,但我——”
“周叙深。”
“嗯。”
“你有一颗糖。对我来说,够了。”
他愣住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动的那种笑,是眼睛真的弯了,眼角细纹都出来了。那种笑让人看了鼻子发酸。
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水滴敲打梧桐树叶的声音。
“进来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外面冷。”
他迈进门槛。这是他第二次进她的家。第一次是抱着茉莉,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客人。这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沈若安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雨水,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这是你的新绘本?”
“嗯。最后一页。”
画里那个住在孤岛上的男孩,终于坐上了一艘小船,往海的对岸划。远处的天边有一道很淡的金边,云是橘色的,和黄昏一个颜色。船头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画得特别仔细,糖纸的褶皱都画出来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见窗台上的茉莉花还在开着。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小片光,照在茉莉的花瓣上,白得近乎透明。
“沈若安。”他说。
“嗯。”
“我不想回去了。”
她说:“那就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