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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算 周叙深回到 ...

  •   周叙深回到家的时候,苏静书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不是她平时坐的窗边,是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本病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放下,把眼镜摘了,放在笔记本旁边。
      “回来了。”她说。“嗯。”周叙深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茶凉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修得很整齐,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盖毯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衫,头发梳得很齐整,像要出门,又像在等人。
      “我去见了师父。”他说。
      “我知道。师父给我打过电话。”她把笔记本合上,“他说你带那个姑娘一起去的。”
      周叙深没有接话。苏静书把杯子端起来,发现茶凉了,又放下。“师父说什么了?”
      “他说师兄写过一封信。”周叙深的声音很轻,“信里说,别让我太累。他要是哪天不说话了,就是撑不住了。”
      苏静书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师兄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他走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叙深会照顾你的’。他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问过你。”她抬起眼睛,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不是坏,他是太相信自己能安排好。”
      周叙深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餐桌上那块被茶杯烫出的白印子。十年了,那块白印子一直在那里,是她刚出院那年他不小心烫的。那时候他还在学做饭,不知道砂锅的锅底能把桌布烫焦。她没说,他也没换,就这么一直留着。
      “叙深,我问你一件事。”苏静书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更清楚了,“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对我负责了,你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这个问题问得太温柔了,温柔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回答。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已经做了决定。”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是医院专用的便签纸,抬头印着社区医院的名字,是她以前住院时留下的老款。纸上的字是她手写的——她的字很漂亮,是那种练过帖的、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
      “离婚协议。”她说,语气和平时说“粥在电饭煲里”如出一辙。
      周叙深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那张纸,折叠的痕迹很新,但纸边被反复打开又折上,已经起了一点毛边。她写了不止一次。可能写了很多个晚上,坐在窗前,在老花镜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薄纸,这张纸比他签过的所有病历都轻,也重得多。
      “财产我不要。”苏静书把协议的条款一条一条说出来,像是做足了功课,“房子留给你。存折里的钱一人一半。张姐的费用你继续负担到年底。我还有一点存款,够我在康复中心附近租个房子。康复训练的费用我自己能承担。”“你不用这么分。”他说。
      “这不是分。这是清算。”苏静书把眼镜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我欠你的,你欠我的,算清楚,就没有牵挂了。”
      她把眼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一道看不见的距离。
      "叙深。"
      "嗯。"
      "我也不想再困在这个家里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把桌布捻出了一小条褶皱,又慢慢抚平。
      "十年,你困在里面,我也困在里面。你给了我最好的照顾,我没有怨言。但照顾不是自由,对你不是,对我也不全是。"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接近于向往的东西,"我想去康复中心,不是因为你有了别人。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试试,一个人走路是什么感觉。"
      “你没有欠我。”
      “我欠你十年。”她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镜片,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你把他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了,我还你十年,是我欠你。”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厉害。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按住了自己的眼睛,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拿开。他的眼睛没有泪,但红得像熬了一整夜。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开,一行一行地看。字写得很工整,没有涂改。协议的措辞很朴素,朴素到不像一份法律文件,更像一封交代后事的信。
      “你为什么叫它清算?”他放下协议。
      “因为账算清了,情分才干净。”苏静书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对我没有亏欠,我对你也没有。剩下的就是各走各的路。你去过你的日子,我也不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夕阳了。”她顿了顿,“康复中心下周一报到。张姐帮我收拾好了行李。”
      “我送你去。”
      “不用。有人接。”她转过身,靠在窗沿上,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叙深,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协议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不知道。可能从她第一次来复诊那天。也可能更早。”
      苏静书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菜市场。她跟我说番茄要买三颗。”
      苏静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释然的笑。“番茄。你们两个,一个买番茄,一个说番茄不够。你们连靠近的方式都这么——不合适。”她把拐杖往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替我谢谢她的草莓。”她拄着拐杖往卧室走,拐杖敲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不急不缓。
      周叙深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扶她,她不让他扶;说谢谢,太轻;说对不起,太假。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没回头。
      “签好字放在桌上。我去康复中心之前,我们去民政局。然后你把房子卖了也行,租了也行。不用留。留也留不住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有你的痕迹,我不想再住了。我要找个新的地方。”她走进卧室,门慢慢合上。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床上放着张姐帮她叠好的毛衣和几条围巾,墙角立着一个半开着拉链的小行李箱。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光秃秃的银杏树,然后坐在床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张旧照片——年轻时候的她穿着练功服站在把杆旁边,单腿立着,手里拈着一枝桃。那是她最后一个学期的汇报演出,跳的是《吉赛尔》变奏。她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眼泪掉在玻璃上。一滴,又一滴。她把相框扣在膝盖上,坐在床边,让自己最后哭一次。不是嚎啕,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颧骨往下滑,温热的,咸的,落在毛衣上瞬间就不见了。以后她就不用为他哭了。这是最后一次。
      客厅里,周叙深重新坐在餐桌前。他拿起她留下的签字笔,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工工整整。签完他把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把协议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去厨房把电饭煲里的粥盛出来,把药煎上。然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块白色的烫印,吃了最后一顿作为她丈夫的饭。白粥是淡的,芥菜丝是咸的。两种味道在舌尖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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