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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 单挑?摇人! 天条还有新 ...

  •   瑟瑟秋风卷落景区里最后一片梧桐叶,扔在周梧酹的马丁靴旁边。周梧酹没心情欣赏落叶,也没心情欣赏景区寺庙的恢宏殿宇,只顾匆匆拾级而上,沿着步道一路小跑。
      深秋天凉,劲风似刀,平时香火旺盛的佛寺景区里几乎没有行人,僧人也都转进禅房内诵经。只有她一手捂着头顶的贝雷帽,一手抱着一个黄布包袱,在步道上健步如飞。
      在学校体测跑八百都跑不了现在这么快。
      步道拐弯处有一座凉亭,凉亭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画的是景区地图,牌子前面站着一个人,正在仰头看地图。周梧酹看到那人就站住了。
      应该就是她……
      一身酒红色的衬衫长裙,裙摆处重绣着麒麟踏云,腰上围一条金色小皮带,脚上踩一双锃亮的带跟皮鞋。头上黑发没烫没染,扎成一对丸子头,束发的红绸上用金线绣着祥云。指尖上有精致的酒红色手绘美甲,倒是不长,过指尖一点点。肩上斜挎一只小狗印花的帆布双肩包,显得有些突兀。
      周梧酹双手拢起,呵了口气,搓搓手。这么凉的天气,她就单穿一件衬衫裙,连光腿神器都没穿,她不冷吗?这么飒的一身打扮,搭这么可爱的包包,也太不协调了。
      那人回过头来,周梧酹不由得眼前一亮。衬衫裙的领口绣着八卦,那条金色的皮带也是由朱砂铜钱串成。
      八卦、朱砂铜钱,明显是道家的东西。此地可是佛寺,即便不是千年古刹,而是个后建的商业景区,那也是佛寺。在佛寺里穿戴道家元素,跟踢馆有什么区别?得好多的胆色才敢这么干?
      她肯定是收真君图的人!
      不等周梧酹开口,那人先开口;“你姓周吧?祖籍在岐山?”“啊……是、是啊……”周梧酹一下没反应过来。
      知道我姓什么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居然知道我祖籍在岐山。那已经是不知几千年前的事了,要不是先人墓碑上錾有一句“祖籍岐山”,任多大年纪的长辈都不清楚自家祖籍在哪。
      “鄙姓杨,单名柳,道号拂衣,为收真君图而来。”
      果然!
      “周梧酹,梧桐的梧,‘一尊还酹江月’的酹,”她一把抓住杨柳的手,“拂衣道长,你能打架的对吧!你一定要救救芝芝!”“你别着急,慢慢说。”杨柳就势拉着她走进凉亭。
      周梧酹一进凉亭,就觉出温暖如春,心中惊奇;八面透风的凉亭里应该更冷才对,怎么跟开了暖气似的?
      杨柳跟她面对面坐在石凳上,“方便让我看看真君图吗?”“该看的,该看的。”周梧酹先是摸出一包崭新的手帕纸来,抽出一张,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石桌,然后又抽出两张来,展开铺平,这才轻轻地放下被她捂暖了的黄布包袱。
      办事之前肯定要验货,总不能随便一个人拿着张图来,人家都给办事,那不就成了冤大头么?
      “这张黄布一直都有吗?”杨柳微微挑眉。“一直有,据说从解放前就是用这张黄布包着真君图,上头绑的红绳子都没换过。”周梧酹慢慢解开带穗红绒绳,双手掀开黄布,露出一卷深褐色的卷轴。
      其实周梧酹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君图的真容。这是供在祠堂里受香火的传家宝,哪有机会打开来一睹芳容?
      仔细一看,卷轴还不是纸卷,而是布卷,还不是一般的布卷。肉眼可见的,排线整齐紧密,不起毛球也没有毛边,更没有破损和炸线。即便旧的离谱,也能依稀看到丝线上细腻的光泽。
      周梧酹从口袋里摸出一副一次性无菌乳胶手套,撕开灭菌包装,认认真真戴好,才敢,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连呼吸都屏住了。
      确实旧得够可以的,色彩大半剥落黯淡,部分线条略显模糊,整匹布风化得发脆,不过,画面大体看得清。
      说是一幅画,其实更像是一组画。并列的七个画面,主角是同一个人,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白袍将军,想必是显圣二郎真君。配角都是妖怪,又各有不同,有蛇精、蜈蚣精,也有猪精、山羊精,还有狗精和牛精,最后一个是白猿精,皆作落花流水状,各有各的狼狈。
      画工是很生动,偏偏没有落款,也没有盖章。
      周梧酹心里咯噔一下,那颗心一下就悬到嗓子眼了没落款也没盖章,这不是三无产品吗?难道这幅画是赝品?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据说化工做旧的手段发展迅速,只要有足够的科技与狠活,做旧到什么程度都可以。
      可是……这幅真君图是传家宝啊,怎么会有假?哪个不肖儿孙敢把传家宝偷梁换柱了?
      她悄悄抬眼,偷瞄杨柳的表情,发现杨柳的表情非常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感慨。
      “你这幅真君图,我不能收走——”
      杨柳话音未落,周梧酹“噌”地一下站起来,张口欲言,却吐不出半个字来,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
      果然是假货!不然人家为什么不要?但是,她不要我这幅真君图,就是说不会帮我了,那我的芝芝怎么办?
      “别哭啊!”杨柳被吓得原地弹射起飞,蹦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我不收走你的真君图,不是不帮你办事!我给你办,给你办,一定办妥!”
      周梧酹抽泣顾不上擦眼泪,“真、真的吗?”“真的真的,一定给你办妥,千真万确,”杨柳才想起掏纸巾给她,“若有虚言,叫雷神普化天尊劈我。”
      周梧酹擦擦眼泪,哽咽道;“真君图是假的,你为什么还帮我?”杨柳疑惑;“谁跟你说这幅真君图是假的?别的都有可能是假货,但这幅绝对是真的。这幅要是假的,那就没有真的了。”周梧酹顿时止住悲声,眨了眨眼;“不是假的?没有落款,也没有盖章,你还不收走,居然不是假的?”杨柳无奈捂脸;“真不是假的,就是给你周家的真君图。”
      周梧酹松了口气,全身上下卸了力气,跌坐在石凳上喘气,喘了一会,又问道;“既然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收走?”杨柳排着她坐,解释道;“这幅真君图一直在周家,从未转手旁人,就让它继续留在周家。若日后再有难处,可将这幅真君图再次张挂起来,自然还有人来相助。”
      周梧酹闻言惊喜非常,不禁喜极而泣不仅这次能救芝芝,而且以后还能再用,这不是一张大大的平安符吗?
      杨柳看她愣神,也不出声扰她,自顾自从小狗印花的帆布双肩包里摸平板,滑动解锁之后,翻翻找找,调出一张表格,点开“事件概述”一栏,才道;“给我说说始末缘由,工作需要,得留个档。”
      这事还得留档?留了给谁看啊?周梧酹不解,但还是抹了一把脸,吸吸鼻子,将来龙去脉缓缓道来。
      周氏败落之后,各旁支各卷金银细软作鸟兽散,周梧酹这一支带着真君图来到此地落脚。那时候,山上没有景区,也没有以盈利为目的的寺庙,周家就以进山采摘菌菇为生。
      她说到这儿,突然就止住了,双手捏紧衣角,眼神稍有躲闪,支支吾吾道;“拂衣道长……妖怪……真的不能跟人在一起吗?”
      “那是以前,以前管理体系不完备,管理能力不足,法令也陈旧,多年没有修订,唉——不说这些,”杨柳眉头微皱,又舒展开来,“现在不一样了,管理体系整改,管理能力培训也每年都办,律令适时修订,那一条早给改了。
      “无论妖魔鬼怪、神仙凡人,无论男女,只要两厢情愿,皆可结为伉俪,像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许仙白娘子、宁采臣聂小倩,现在都合法合规了。
      “只不过有几个条件;第一,得是适龄适婚,可以登记的年龄按人的算,妖怪神仙按三百六十五年为一岁:第二,必须是自愿,强按牛头喝水的事绝对不行:第三,不能是近亲。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不得影响三界间万物运行。那些个要三界苍生给他对象陪葬的神经病,不管是什么天尊什么帝君什么神女,统统都得下狱,进去踩缝纫机去!”
      周梧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么合情合理?!允许动情,允许结合,不论种族不论性别!
      这回肯定能救芝芝出来了!
      等会儿,踩缝纫机?!他们那儿进去了,也踩缝纫机?天尊帝君都关进踩缝纫机?他们那儿也讲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么公平公正?!
      杨柳越说越激动,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偏旁部首带笔画都快嚼碎了,“商君有言,法令不行,自上犯之。那些家伙受百姓香火,得百姓尊奉,若没有黎民百姓,他们何以为神作仙?爱情和婚姻本身没有错,若是为了一己私情就罔顾无辜之人性命,损害公民生命财产安全,至少有滥用职权和玩忽职守两条大罪,还做什么神仙,就该褫夺神位、明正典刑!”
      周梧酹两眼放光,根本无暇顾及她这番话里的奇怪之处,一把握住她的手,“要是有人偏不准人与妖在一起,还将其中一方囚禁呢?你说的那四个条件都满足的人和妖,那人偏要棒打鸳鸯,是不是也得法办?”杨柳不假思索道;“这么明显的妨碍婚姻自由和非法拘禁,应当法办。”
      周梧酹捏紧她的手,平复了一会心情才往下说。
      山上还没建景区的时候,她跟爸妈上山捡菌子,捡到一朵灵芝。那朵灵芝在她床头搁了一晚,就变成了人形,就是芝芝。
      前两年,山上修了景区,建起庙宇。虽然庙里的和尚一心只想香火钱,但并不影响他们生活,他们照样进山捡菌子。有芝芝领路,他们捡到的菌子比以往更多,品质也更好。他们家里相处得也融洽,没有人介意芝芝是灵芝变的,家里养的狗都喜欢她。
      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个疯子,非要在那庙里剃度出家。谁都清楚那就是个责任有限公司,根本不是吃斋念佛的清修之地,可他就非要在那出家,要人家给他发度牒。人家不收他,他就在大雄宝殿里打砸,打完方丈砸供桌。和尚们报警抓他,他进看守所蹲了几天,一放出来又杀上山去,照旧又闹一遍,又进看守所。这样反复好几次,方丈是真怕了他,索性给他推了头发,胡乱烫几点戒疤,随口起了个法号叫‘守桎’。
      守桎和尚刚来那会儿,人人都说他好。庙里洗衣做饭扫地撞钟的活,他都抢着干,每天参禅诵经也是他最勤。其他的假和尚都变着法子骗游客钱,他偏不,不仅拦着游客给钱,还扇假和尚大耳刮子。哪个骗钱让他瞧见,他就扇谁,管他是方丈还是监寺,通通大耳刮子伺候,边打边喊‘替佛祖打的’。
      慢慢地,他发现这座寺庙从根上坏透了,纯粹的骗子窝,根本没法改邪归正,于是自己一个人搬砖砍树,在后山上修起一座小小的佛塔。白天依旧去那庙里看着,不准假和尚骗钱,夜里就在佛塔里参禅诵经。
      杨柳听到这里,停止平板笔,抬头问道;“蛮横了些,但确实是个一心向佛之人。”
      “一心向佛?他是走火入魔!”周梧酹拔高音量,眼泪又滚落下来,“那天,我跟芝芝上山捡菌子,他就在路中间挡着,指着芝芝大喊妖怪,不知用的什么方法,把芝芝抓进塔里囚禁,不准我们见面,算到今天,已经快两个月了。我跟他讲不通道理,又打不过他,我……”她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杨柳皱眉,指甲敲打石桌,“这么明显的非法拘禁,作甚不报案?”周梧酹垂头丧气道;“怎么没报过?人家来时,一进佛塔,就只能看见一朵灵芝,没有半个人影,不是人就不算非法拘禁。我又没有证据证明那朵灵芝是我的,也不算非法侵占。不仅不能救芝芝,反而害的我挨一顿批评教育。”
      “别担心,我一定给你办妥,”杨柳拍拍她的肩,把平板递给她,“你先填一下基础信息,填完了我们就去救你的芝芝。”周梧酹一听救芝芝就浑身干劲,好像当场注射了2000cc鸡血,下笔如飞,见空就填,吓得杨柳赶紧拦她,“确认签字先留着!办完事才能签!”
      周梧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太心急了。”杨柳无奈笑笑;“你不怕我走形式不办事?”周梧酹也笑;“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即使杨柳没有给她看任何证件,甚至连道袍都没穿,但周梧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这个人靠得住、信得过。
      “那我可不能负了你这份信任。”杨柳的笑里带出几分自豪,收了平板,又从包里拽出一条领带系上,然后单肩挎上帆布包,“走吧,带我去会会那和尚。”周梧酹赶紧卷起真君图,重新用黄布裹好,系紧红绳,抱在怀里,三两步跨出亭子,“拂衣道长跟我来!”
      才下得亭子的石阶,一阵沁凉秋风迎头打来,刮得她打了个冷战。“手给我。”杨柳穿得比她单薄,却不见冷。周梧酹心中疑惑,但还是伸手出来。
      料得拂衣道长不会害我,说不定要给我免费看看手相。
      杨柳并不解释,伸出食指在她手心里比划。
      周梧酹不懂她比划些什么,趁这空隙打量她。
      先是瞧她那条领带,黑的底衬,剪裁精致,版型很好,上走金线,绣纹繁复,似乎是虎豹一类的猛兽。
      其次瞧她相貌,没有化妆,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紧致。下颚线很清晰,嘴唇微微上翘,是传说中的“天生微笑唇”,鼻梁不高不矮眉形又硬又直,英气蓬勃逼人
      只可惜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胎记,像条小竖线,显得美中不足,不过也像京剧武生脸谱额上的竖线,更多几分锐气。
      “你好好看……”周梧酹不禁呢喃出声。这次是真遇到神仙下凡力气,比那些填假体、削下巴的流水线网红脸有个性多了!
      “谢谢,但我更希望你欣赏我办事的能力。”杨柳讲话才拉回她的三魂七魄。她一个激灵,惊觉一股暖流从手心涌出,仅仅是几秒就走遍全身,通身暖融融的,风再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冷了。
      “走了。”杨柳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周梧酹眨了眨眼,终于回神,走到前面领路。
      她边走边想;怎么她在我手里画几下就不冷了?我求她的事是救芝芝,别的根本没提,就算我冻死了,她也可以不管,可她不仅看出来我冷,还想办法帮我御寒,莫非这就是“神爱世人”?
      杨柳若无其事地跟着她走,路过一块告示牌时突然驻足,“这景区是夜氏集团开发的?”周梧酹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啊,夜氏集团,据说是长江上办漕运的。”
      是夜氏集团开发的又能怎样?难道她还认得夜氏集团里的人?能叫人家派人帮忙?你在人家景区里闹事,人家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
      杨柳闻言一笑,摸出国产三折叠的手机,直接了当地度娘了一下夜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联系电话,毫无顾忌地拨过去。等接通的空当,向周梧酹示意接着走。
      周梧酹边走边腹诽;她真敢打啊?还直接往人家总裁办公室打,人家会理她?那可是身价上亿的霸总,真正的霸总,不是演狗血言情剧。
      刚走出几米,那边就接通了。杨柳的语气并不很客气,“我找夜秦澜夜老板,跟他说‘向阳花木易为春’,让他接电话。”周梧酹耳尖,模模糊糊听见对面窸窣声,有一句清晰的“会议暂停”。
      杨柳特意抬起头,把自己的正脸露给路边的摄像头,语气稍微客气了些,“夜老板,冒昧问一句,你家是不是圈了片山,还修了座庙啊……我要在山上办点事,劳你帮个忙,暂时关闭景区,庙里的大师父们也都请回禅房里去……到今晚十二点就行,明天可以正常开门……
      “另外,根据当地民众反应,庙里的和尚作风不太好,有必要派个暗访组过来,不过我建议你亲自辛苦一趟……
      “小事一桩罢了,不必言谢,暂时关闭景区的事还要麻烦你……今天的营业额,我会补给你们的,就这样,再见。”
      周梧酹差点没拿稳真君图,把黄布包袱再往怀里掖了掖,腾出手来扶起自己掉地的下巴。
      夜氏集团的总裁暂停会议亲自接她电话?!只凭一句“办点事”就能让人家紧急关停景区?!还补人家一天的营业额?!人家缺这点钱?!还敢直接举报庙里的假和尚?!还要人家大总裁亲自暗访?!她怎么敢的?!关系这么硬?!
      她不是道士吗?!
      杨柳在她的瞳孔地震中潇洒地挂断电话,点开小绿泡泡发语音;“帮我处理一下刚才的通话记录,给我的号码加密。”说完有点开另一个聊天框,接着发语音;“查一下我所在景区的日均收入额,打一天的钱给夜氏集团,附言‘向阳花木易为春’,资金申请表发过来,我马上填。”
      刚才跟夜氏集团还稍微有点客气,这回的两句话完全就是命令的口吻,命令得理所应当,似乎是习惯了这种“颐指气使”。
      真君图招来的这位真是正经道士吗?说好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呢?怎么看怎么像写《我的区长父亲》去参加征文比赛的官二代呢?能给夜氏集团打钱的财务不稀罕,但给电话号码加密的黑客应该不是一般人了吧?
      算了,无所谓了,管她到底是什么人,只要能救芝芝就够了。
      周梧酹把自己劝好了,登时感到疑云尽散、眼明心亮,步子也变得轻快,即使看到杨柳边走边填表,还点了两单奶茶外卖,也懒得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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