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幅真君图》掷笔拂衣去

6、第二章 吃白食的？来救命的！（二） 淡水里哪来

　　“杨小姐？”夜秦澜试探着叫了一声。“嗯？”杨柳单手从纸巾盒里抽出张纸擦手。夜秦澜咽了咽口水：“这条鱼就是害我家船毁人亡的罪魁祸首？”杨柳摇头：“你家的货轮载重量都在千吨级，二十多斤的草鱼掀不动。”
　　她说的确实在理。难道……这条草鱼背后还有更大的鱼？！二十多斤就够大的了，难道还有几百斤重的巨型鱼吗？这是江里，不是海里啊！
　　“这条鱼不过是个小喽啰，幕后之人还未现身，”杨柳一手提溜着鱼，另一手拽过自己的小狗印花帆布包背上，然后捡起掉落的半个鱼头，“你家厨房在哪？”
　　厨房？去厨房做什么？幕后之人藏在厨房吗？难道罪魁祸首是厨子？不能吧，给厨子的待遇一直很优厚的，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杨柳看他发愣，又往上举了举大草鱼，“做鱼。”“这……能吃？”夜秦澜不敢置信，几分钟可还是个亭亭玉立的俏佳人，这就要下锅？
　　“武王伐纣渡黄河之时，有白鱼入龙舟，子牙公就请武王烹而享之，”杨柳往前一步，示意他打开包间门，“这有什么吃不得？”夜秦澜微皱眉头，半信半疑，不过还是引着她往厨房去。
　　守在门口的秘书本是要跟上去的，被夜秦澜拦住了。有的事，不必让太多人知道。
　　电梯里，只有草鱼血滴滴答答的滴落声。夜秦澜稍微往旁边挪了半步，多年的积累的涵养让他觉得，这样的冷场不太好，于是主动找话题道：“杨小姐，能否向你请教一下，那两句暗号的由来？”
　　“暗号啊，”杨柳抬了抬肩膀，让往下滑的帆布包滑回原处，“‘向阳花木易为春’的‘木易’二字合起来是‘楊’，‘劈山杀神卯金刀’的‘卯金刀’三个字合起来就是‘劉’。我叫杨柳，本来是杨刘两个字，为了顺口好念才取谐音为杨柳。”
　　“令堂姓刘？”夜秦澜伸手要接她肩上的帆布双肩包，“我来吧。”“不用，我自己来。”杨柳侧身躲过他的手，也回避了他的问题。
　　电梯到达得很是时候，尴尬没有充足的成长时间。夜秦澜还没来得及做一个“请”的手势，杨柳已经率先走出轿厢，仿佛习惯了先进先出，习惯了所有人为她让路。
　　为什么她身上总带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甚至透出丝丝缕缕的威压。明明是高傲的，却不使人反感，还让人觉得理所应当。他夜秦澜接触过的上流人物数不胜数，但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夜秦澜盯着杨柳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紧赶几步追上，“杨小姐，‘劈山杀神’四个字有深意吧？”他尝试挖掘出更多信息，最好能查到这位杨小姐的来历。杨柳放慢脚步，朝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劈山便是清源妙道真君劈桃山救母之事，至于杀神……你不问为好。”
　　夜秦澜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这个笑容摆明了是告诉他，她已猜透他的心思，众所周知的事说说无妨，其他的问都别问，也别想打探出任何消息。夜秦澜凭借纵横商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迅速调整状态，赔笑道：“是我失言，给杨小姐赔罪——厨房在这边，请。”
　　恰好是准备宵夜的时间，几百平的大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炒意面的锅勺叮当响，打发奶油的机器频频振动，炸薯条的油噼啪蹦跳。
　　值班厨师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口上抹蜜一般恭维奉承。杨柳权当没听见，把手里二十多斤大草鱼往前一递，“劳驾加个菜，牡丹鱼片。”
　　夜秦澜微怔。他也曾在商业宴会上见过牡丹鱼片，据说是宫廷御菜，烹饪过程繁琐且考究，与其说是道菜，不如说是件艺术品。
　　她居然还是个美食家？应该是的，不然也不会吃空三四架蛋糕了。可是，美食家能解决夜家的难题吗？不知缘由的多次翻船，人财两空，货物和尸体尽皆下落不明，他请的好几位水文专家都理不出一点头绪，难道这位美食家能办妥？
　　值班厨师长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怕二十多斤的大草鱼给自己脸上扇一尾巴，面露为难，“小姐，实在抱歉，今天是西厨值班，也不怕您笑话，我们真不会做川菜。”“西厨，”杨柳稍加思索，“那就配几个土豆，炸鱼和炸薯条。”值班厨师长偷瞄一眼夜秦澜，见他神色如常，立即就近拽过一个大钢盆，“您放这儿，我们马上安排。”
　　杨柳撂下鱼，又问道：“有地方洗手吗？”“您跟我来。”值班厨师长把她让进厨房深处。夜秦澜在后跟随，“杨小姐，那件事……”
　　人多眼杂，他不明说是什么事，后半句也没说下去，但他笃定杨柳能听懂。这条草鱼不是真凶，又该去何处抓捕真凶，以解夜家燃眉之急。
　　“放心，我肯定帮你彻底解决问题，”杨柳洗净手，一抽鼻翼，“好香啊！”“刚出炉的黄油酥饼，您尝尝，”值班厨师长忙献殷勤，抢过糕点师手里的夹子和彩绘瓷盘，夹出一块卖相极好的黄油酥饼，“您尝一个，小心烫。”“谢谢，”杨柳没跟他客气，捏起酥饼就吃，另一只手举在下巴底下，接住掉落的酥饼渣。
　　她一双鹤眼滴溜溜直转，最后落在厨房尽头一扇虚掩的小铁门上，“那是什么去处？”值班厨师长比比划划地介绍道：“是水产养殖间，地板底下就是江边浅滩，四周围上渔网，水产直接养在江水里，要做什么就捞什么，个顶个生猛！”夜秦澜接道：“夜氏集团正在尝试进军水产养殖业。”
　　杨柳点点头，嚼着黄油酥饼，跟夜秦澜对视一眼，然后再次看向那扇虚掩的小门，一言不发。夜秦澜呼吸一滞，好像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生意场上的天之骄子何等灵光，只需一个眼神，就能领悟个中深意。
　　幕后真凶就在那扇门后面。
　　掀翻数艘货轮、害死船员上百的恶源，就在那扇门后面。
　　只要打开那扇门，捉住真凶，就能让夜家持续百年的漕运生意回到正轨。夜家的荣耀就不会断送在他夜秦澜手上。
　　“所有人，现在，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夜秦澜话已出口，才反应过来，不合理的命令必定使旁人起疑，于是信口胡诌道，“根据部分宾客反映，宵夜用餐时间推迟一小时，各位都辛苦了，到员工休息室休息吧。”值班厨师长正愁没机会表现，听得此言，赶紧招呼一众厨师关火关电，赶鸭子一样往外撵。
　　眼看闲杂人等撤离得差不多了，夜秦澜刚要开口，水产养殖间的门被从里面撞开，几道黑影窜出，直奔他而来。
　　“啧，负隅顽抗。”杨柳把最后一口酥饼扔进嘴里，甚至连小狗印花的帆布双肩包都没放下，就近抄起一把主厨刀甩过去。主厨刀翻着跟头飞出，将几道黑影齐刷刷斩断，最后稳稳地钉在对面墙壁上。
　　夜秦澜定睛去看落在一米开外的黑影，竟然是几条巨大的章鱼触手，大概碗口粗细，还在不停蠕动。
　　淡水里哪来的章鱼？！
　　不等他想明白，又听得一声巨响，他脚下的瓷砖倏然漏了一个大洞，竟是几条触手捅破了水泥加瓷砖的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出，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瞬间将他五花大绑，捆紧就往地板上的窟窿里拖。
　　这些怪物是冲他来的！
　　“找死！”杨柳甩了双肩包，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夜秦澜的胳膊，弓步架子一开，银牙一咬，手上青筋暴起。夜秦澜只觉身子一轻，感觉整个人都在被往上提，就连绑住他的触手怪物也被硬生生从洞口拽出来。
　　这是美食家？明明比专职保镖还有本事！
　　杨柳抓紧他的胳膊，同时飞起一脚，用力踹上那只触手怪物。“嗵”的一声大响，触手怪被踹飞出去，狠狠撞在水产养殖间的门上，随即液体似的滑到地面上。
　　真是章鱼！？脑袋跟轿车方向盘差不多大，是水怪吗？淡水章鱼？什么新品种？基因突变？
　　“你家的水产真够生猛。”杨柳冷了脸色，反手拔下头发间的簪子，顺势一抖手腕，簪子上亮起一点耀眼的金光。夜秦澜就眼睁睁看着，那根二十多厘米的簪子在她手里变成一米多长的金剑，修颀秀丽，金光万丈。
　　这是什么新型黑科技？变形金属吗？国产技术突破也太快了，在国外留学到博士都没见过这种金属。
　　杨柳抬剑指向章鱼怪，冷声道：“谋财害命，教唆诈骗，蓄意谋杀，还不束手就擒！”“多管闲事！”章鱼怪挥舞着仅剩的几条腿，扑向她身后的夜秦澜。
　　蓄意谋杀？！
　　夜秦澜来不及多想，闪身躲到三层蒸箱和料理台之间的空隙里，见料理台上有一把制焦糖的喷枪，赶紧捞过来攥在手里。
　　夜家什么时候招惹的仇人？！居然还招惹了一个怪物！莫非今日真要丧生于此吗？年纪轻轻的美食家靠得住吗？
　　“管的就是你！”杨柳愠火陡起，正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翻手横扫一剑。金光划过，章鱼怪仅剩的几条腿也被齐刷刷地削断，就剩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在地面上滚动。
　　眼看着要滚到地板上的窟窿里。
　　“别让它跑了！”夜秦澜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吼出声。要是让这玩意儿跑了，只怕后患无穷，现在趁着美食家在这儿，说不定还有机会永绝后患。
　　杨柳略微撤步，右脚探出一拦，原地转身一踹，足球运动员炫技一般的灵活迅疾，衬衣上那只白鹭都恍若展翅飞腾。那颗光秃秃的章鱼脑袋再次狠狠地撞在水产养殖间的小门上，然后叽里咕噜地滚到一边。
　　杨柳提剑抢上前去，剑尖直指章鱼脑袋，喝道：“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夜秦澜悄悄探出头来。只剩一颗脑袋了，哪还有手来束？要不是因为章鱼是软体动物，那都死透了。
　　光秃秃的章鱼脑袋居然开口说人话了，气焰还很嚣张：“老子告诉你，碧波潭龙母，那是老子的姨表亲戚！你安敢——”“玉皇大帝还是我舅公呢！”杨柳一抖手腕，拿剑面扇了它一个铁耳光，“碧波潭也有份，正好一起问责！”
　　碧波潭是什么公司？董事长姓龙吗？夜秦澜在大脑中搜索不出任何信息，遂决定待会再上网搜搜看，现在他想知道，这只基因突变的怪物为什么非要他的命不可。难道是夜家的漕运破坏了它的栖息地？还是货轮的声纳装置升级之后，驱赶了作为它食物的物种，导致它的食物减少？
　　夜秦澜紧握喷枪，摇了摇确认里面的燃料充足，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挪出来，用喷枪对着章鱼脑袋，声音带出明显的颤抖：“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杀我！”杨柳脸色骤变，慌忙推搡他后退，“你离太近——”
　　她话音未落，章鱼脑袋露出一个邪恶瘆人的笑容，冲着他喷出一大股浓黑的墨汁。
　　夜秦澜只看到一片乌漆嘛黑，闻到一股铺面而来的恶臭。电光火石之间，即便脑子里再想跑也来不及了。
　　但愿这种液体没有腐蚀性。
　　杨柳眉头一皱，伸左手往他胸口用力一推。用的劲属实大了点，夜秦澜自诩身材管理做得良好，也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连着后退好几步，亏得他扶住料理台边缘才勉强站稳，差点就一屁股坐地上。
　　美食家拿来的这么大手劲儿？颠勺练出来的吗？美食家又不是厨子！
　　杨柳自己也往后撤，但只是身子往后，右手里的金剑却往前伸，金剑轻而易举地穿透墨汁，好像闪电穿透乌云。
　　夜秦澜看到一片金光乱晃，辗转纷飞。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恍惚。当年留学的时候，他曾在某个秋天误入一片橡树林，见漫天黄叶翩跹如舞。他当时只觉得像蝴蝶，至此方才惊觉，眼前剑花才更像蝶群翩翩，从容，优雅，不显肃杀。
　　等他回过神来，墨汁已经落地。杨柳弯腰捡起小狗印花帆布双肩包，不慌不忙地拉开拉链，翻出纸巾，气定神闲地擦拭剑上的污渍。见她稳如泰山，夜秦澜也松了口气，才敢转眼去看章鱼怪。
　　哪还有章鱼怪？地上只有一堆新鲜的章鱼刺身，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切面平滑，一副只要配上酱就能立马上桌的样子。
　　她应该不只是美食家，而是美食家兼大厨！如此炉火纯青的刀工，比他高薪聘请的总厨师长也不遑多让。
　　“这怪物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船毁人亡的事了？”夜秦澜放下喷枪。“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不会了，”杨柳擦干净金剑，剑又变回簪子，插回头发间，“我尽快通知相关负责人肃清余孽。”
　　“尽快？”夜秦澜顿感不安，俊朗的眉宇间愁云密布，“要等多久？具体多久能够彻底肃清？”
　　他慌了，身价几十亿的夜老板真的慌了。
　　“理论上”“尽快”“相关负责人”，这些字眼像炸弹一样炸响在他脑海里。对于这一套，他可太熟悉了，根本记不清有多少次令人烦躁的经历。这个让你找那个，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又被那个告知再去找另一个，没有确切的时间，一拖再拖，最后只有不了了之。
　　“现在，”杨柳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顿犹豫，“天亮之前，我一定处理好，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交代。”
　　这么痛快？
　　夜秦澜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没有送珠宝名牌，也没有熟人托关系，只凭一副看着就不值钱的真君图，眼前这位竟然没有半点推诿，既不拖延，也不糊弄，办事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结舌。
　　他就眼睁睁看着杨柳解锁那台最新款国产三折叠手机，打开通讯录翻找联系人。
　　等会儿，章鱼怪这种东西也有专门单位管理？水文站？还是保护动物的相关单位？难道……是保密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