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章 小友?前辈!(三) 怎么就变成 ...
-
话音刚落,就听到居民楼下有电机声。一辆比亚迪汉EV千山翠停在楼下,从车上走下来五个穿中山装的魁梧男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一个比一个精干。走在后头的三个男人各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密码箱。五个男人径直上楼,直奔李家而来。
“这回可以洗俩苹果了,”杨柳低声对楼小乙说完,快步迎到门口,“小牛小马这回低调,上次那辆炫彩橙色的阿波罗EVO没开?”中山装前胸绣着牛头的男人憨憨地笑:“小祖宗可别打趣我和老马了,支持国产嘛!”领口绣着马蹄铁的男人也笑:“就是嘛,电动的多环保!”
“两位……两位领导,麻烦两位了,来来来,吃苹果!”楼小乙抢过曹婕洗好的苹果,一个劲往小牛小马手里送。
“不成不成!这可不成!”小牛小马见鬼似的连蹦带跳地往后退,赶紧摆手推拒,“我们有规定的!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苹果更不行!你有需求,我们就应该来帮你解决问题,哪能要你东西!”
楼小乙见状,两步追上去:“没事没事,甭客气,就俩苹果,又不是啥贵重玩意儿,吃一个解解暑嘛!”“真不是我们跟你客气!”小牛把苹果往旁边桌上一放,态度格外坚定,“这是原则问题,说不能拿就不能拿!”一句话把楼小乙呛那儿了,楼小乙连手都不知道放哪,眼巴巴地看向杨柳。
杨柳跟没看见这回事一样,“办正事,开始吧。”她一说话,剩下三个男人立刻开始了工作,一个关上门,另一个拉上窗帘,还有一个打开密码箱,掏出折叠三脚架,支起录像设备并调试好角度。三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有条不紊。
张玄枢偷偷瞄了一眼摄像机的牌子,心中暗自咋舌,“拂衣道友,主家自家人会见,贫道在此多有不妥吧?”杨柳面不改色:“无妨,按照规定,会见过程中除了录音录像,还应该有与本次会见无利害关系的第三方见证人在场,有你在这儿,还省得我们另外邀请了。而且,我刚才答应了你指点招魂之术,自然要说话算话。”
小马上前一步,轻声说:“小祖宗,按规定的话,第三方见证人要至少两个。”杨柳挑眉一笑,指指一个还没打开的密码箱,“你那箱子不是有吗?一会放出来得了。”小马也陪着笑:“真逃不过您的法眼呐!”
张玄枢挠挠后脑勺,暗暗有所猜测,又不敢宣之于口,只好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
杨柳瞧瞧正在忙碌的三个男人,扭头问道:“这三位业务水平怎么样?”小牛一拍胸脯,竖起大拇指,“放心,都是这个!”小马也说:“那是,帮您办事,哪能带差的嘛!”
“那就好,”杨柳点点头,对三人道,“辛苦三位了,这次外勤肯定给三位记上,奖金一分不少——就按规矩办,录音录像都按规矩录。注意着时间,按时结束。要是有违规行为,按规矩处理,马上停止会见。”三人闻言,都停下动作,站直了齐声答道:“您放心,一定按规矩办。”
杨柳点点头,又看向楼小乙和曹婕夫妻俩,“刚才也签过会见须知了,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自己心里有数。要是因为你们的违规行为,导致会见被强行终止,我也帮不了你们。”楼小乙点头似鸡嗛碎米:“你放心你放心!我们只问我家孩子为啥跳楼,别的绝不多嘴!”
杨柳又看向张玄枢:“玄枢道友,既然我已答应了你,要指点你招魂之术,就绝不食言。你且在此看着,若有疑问,等我回来之后再问我——切记,会见须知上的条款,一定要遵守。”张玄枢拱手道谢:“多谢拂衣道友指点,贫道定然虚心求教。”
小马听出门道来:“小祖宗,您要出去啊?”杨柳开诚布公:“嗯,两个钟头呢,你要在这儿守着?有那三位在就够了,就一个普通亲属会见,问明死因而已,我们三个大神在这儿守着,杀鸡用牛刀啊?”小牛道:“那……我们去哪?”杨柳抄起小狗印花的帆布双肩包,往肩上一甩:“街对面喝奶茶去,我请客!”
“小祖宗,我给您拿!”小马说着就要去接杨柳的双肩包。“我自己来,”杨柳背好包,转身就往门外走,“这年头不兴那一套喽!”三人说说笑笑地就出门而去,只剩下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楼小乙曹婕夫妻俩,还有张玄枢。
张玄枢揣着一肚子狐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修道五十三年都没敢想过的事,也是他后半辈子始终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事,今天就见到了。他甚至狠狠掐了一把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其中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打开密码箱,箱子里冒出一股轻烟,那股烟飘飘悠悠地飘进线条粗糙的苹果人里。紧接着,小苹果人活动四肢,变成一扎高矮的小姑娘,乖巧的学生头,一身校服整整齐齐。
苹果姑娘看看楼小乙,又看看曹婕,怯生生道:“爸,妈,你们找我?”曹婕瞬间哭出声来,站也站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孩子——”
至于小丫头到底为什么跳楼,张玄枢并不是很关心,也没心思听,自己一人杵在角落里出神。
缄言咒解开了?对,拂衣道友说过,等她心服口服,咒术自解,如今她见到孩子,所以彻底服了。
拂衣道友说的程序到底是什么程序?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我明明记得,师父说咱家招魂的办法绝对是正道之术,以前也没有失灵过,怎么“开始走程序”就招不来呢?
难道他们是邪魔外道?看着不像啊,无论是拂衣道友,还是小牛小马这批人,都是通身浩然正气,一丝妖气魔气都察觉不到。
蜀中人,却不报门派,难道的青城山的?可青城山那是名门正派,干嘛不自报家门呢?我张玄枢修道五十三年,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道友?
招个魂还需要正当理由,还用平板填申请表、签会见须知,根本就闻所未闻!还有专人专车送来会见,还录音录像、第三方见证者,这都哪跟哪啊!
张玄枢脑子里乱成一大锅煮开的八宝粥,有心等杨柳回来问她,可又理不清从何问起。
等他稍微理出点头绪,两个小时已经过了。小苹果人还是那个线条粗糙的小苹果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摄像机被收进密码箱,窗帘和门也都打开了,除了跪地痛哭的夫妻俩,其他的东西都回归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柳和小牛小马正好拎着几杯奶茶回来。杨柳一使眼色,小牛小马赶紧把奶茶递给另外三个穿中山装的人,然后过去把楼小乙、曹婕二人扶到椅子上。杨柳还是单肩斜背着帆布包,问道:“二位,死因问清楚了?”曹婕泣不成声,只能点头。楼小乙抹了把脸,哽咽道:“问清了……谢谢小法师……太谢谢了……”
“你们的告示上写的是,悬赏十万吧——”不等杨柳说完,楼小乙就起身开抽屉,“对,十万!小法师别担心,我们家一定不赖账,您是想要现金还是转账?我现在就给!”
“我不要钱!真不要钱!”杨柳看他要拿钱,显得比他还急。楼小乙愣住了,“不、不要钱?”曹婕擦擦眼泪:“小法师,您不要钱,那要什么?我们给您修庙塑金身行不?一定早晚三炷香,晨昏三叩首——”
“别别别,千万别,别修庙,也别塑金身,也别跟旁人说见过我。我道号拂衣,就乐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杨柳指向电视柜旁边那张山水画,“我要你家那张画就行。”
张玄枢心中一惊,果然是要这幅画。明代的山水,哪怕不是名家之作,也肯定不止十万。还以为她真是闲云野鹤,原来也是势利之辈。可就算我拆穿她,人家主家肯定还是愿意双手把画奉上,我又何必两头不是人,索性装糊涂得了。
“这画?”楼小乙半信半疑地摘下那张山水画,“这……这地摊货啊,十九块九买的。”
哟,还捡漏不自知。
“无妨,合眼缘就是无价之宝,”杨柳接过画,很随意地卷起来,“本次合作圆满成功,谢谢配合。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楼小乙和曹婕千恩万谢地把一行人连同张玄枢送出单元门,看着那辆比亚迪千山翠开走,杨柳和张玄枢也消失在街角,才肯转身上楼。
街边口袋公园的小凉亭里,杨柳从包里翻出一杯奶茶递给张玄枢,“相逢即是有缘,我请玄枢道友。”张玄枢看着当下时兴的奶茶品牌,犹豫道:“拂衣道友,我这一把年纪了——”杨柳笑道:“纯茶不加糖,热的。”
张玄枢想起方才那副画面,五个精壮的中年男子人手一杯奶茶,便料到这是杨柳的手段,思索片刻就没拒绝,插上吸管嗦了一口。
还别说,奶茶店的茶就是跟自己用紫砂壶泡的不一样。
杨柳嚼完嘴里的奶茶小料,“有什么问题,说吧,只要是能解答的,我都尽量给你解答。”张玄枢放下奶茶杯,正色道:“拂衣道友可是师从青城山?”杨柳道:“还真不是,不过,学术交流去过几次。”
张玄枢试探着又问:“方才来的那几位都是何方人士?”杨柳蹙眉,摸摸鼻子:“这个涉密,不能说。”
涉密?涉什么密?连是谁都不能说?难不成真是隐士高人?
张玄枢想了想,又问:“道友修道多少年了?”杨柳挠挠头:“多少年……我还真记不清了。”
看她年纪也就二十左右,最多修道二十几年,怎么会记不清?难道是刚入门没多久,不好意思说?
张玄枢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紧接着又问:“道友师从何人?贫道修道五十余年,说不定与令师尊相识。”杨柳被问烦了,鹤眼一瞪:“你在这查户口呢,还是开盒呢?”
那对皂白分明的鹤眼里隐隐有寒光锐利,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好似泰岳汪洋往张玄枢头上砸,纵然有千个万个他也扛不住。
张玄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好几步,伸手就要拔桃木剑,不慎碰倒了奶茶杯也没空理会,还是杨柳手疾眼快一把接住。
“算了,不跟你计较。”杨柳缓和了神情,把奶茶杯放回石桌上。那股恐怖的威压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玄枢的反应时间足有一分钟,才松了一口气,抹掉冷汗,作揖道:“是贫道唐突,道友勿怪。”
“不该问的别问,”杨柳又展开那副山水画,“帮个忙,拿一下。”张玄枢越发不解,不过还是很配合地帮忙。杨柳先是轻轻搓了搓画的一角,然后用指甲一挑,竟然把整张画完完整整地剥下来了。
山水画的下面,竟然还有一幅画——一幅二郎真君图!银盔银甲、三尖两刃刀、哮天犬,画上是二郎真君无疑。只是整幅画都很新,色彩很鲜亮,纸都不泛一点黄,活像最近画的。
“这副山水送你吧,”杨柳放下山水画,卷起真君图,“清末仿明,估计也值点钱。”
不是明代的,是清末仿的?!
她要的不是山水画,是这副真君图!
张玄枢着实不愿自己这一趟无功而返,毕竟老道也得吃饭,干脆恭敬不如从命,收下山水画。
他考虑再三,问道;“要是那家人不遵守会见须知,导致会见终止,道友不是拿不到这副真君图了吗?”杨柳无所谓地耸肩;“我又不急,等转手给别人之后,我再来拿。”
这画怎么转手?如果有人认出这是古玩,还存在转手的可能;如果没人发现,还不知道要在楼家当多久的“地摊货”。
杨柳眼珠一转,问道:“道友,你家道观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张玄枢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但如实答道:“乃是三山正神炳灵公,观宇虽小,却从未怠慢。”“那是自己人,”杨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我教你道符篆吧。”
“那最好不过!多谢指点!”张玄枢喜出望外。那新奇的驱鬼、招魂学不会,但画符篆是能学会的!
杨柳又拿出巴掌大的热敏打印机,连上蓝牙,打印出一道符篆来,“你照着画就行。”张玄枢接过来一看,确实是道传统样式的符篆,不是那种“新奇”玩意儿,“这符篆可有名字?用在何处?”“这叫正本清源符,用处嘛……”杨柳似乎在想措辞,“顾名思义,正本清源,釜底抽薪。”
张玄枢琢磨不透,抬头看她。杨柳又想了一下措辞,说道:“专门针对妖魔鬼怪的阿瓦达啃大瓜。”“什么大瓜?”张玄枢更加听不懂,灰白眉毛像打架的毛毛虫。杨柳无奈捂脸,伸出食指往咽喉处比划,“斩一切妖魔鬼怪,但是对正道人士无效。”
“哦——原来如此。”张玄枢今天终于找到个能弄明白的东西了,迫不及待地虚空画起来。杨柳不打扰他,低下头用吸管去找杯里仅剩的珍珠。
张玄枢正画得兴起,突然感到一阵气浪,伴随“嗡”一声响,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气浪的劲儿不小,凉亭台阶缝里的杂草都随之飘动。
杨柳被吓一跳,“你干嘛!”“贫道……”张玄枢尴尬笑笑,“贫道就试试,不是有意为之。”杨柳表情微妙,张开五指,道:“五十年道行啊!方圆五十里连孤魂野鬼都不剩!”张玄枢以为她夸自己有天赋,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当为民除害——”
“方圆五十里常驻的同行是不是得改行啊?”杨柳没看他,把塑料奶茶杯精准扔进凉亭边的“其他垃圾”垃圾桶。张玄枢眨眨眼:“为何改行啊?”“饭碗都让你砸了!”杨柳不由分说,背上小狗印花帆布包就走,“别说你见过我,告辞,不用送!”
张玄枢在原地愣了一会,回神之后急忙抄起自己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追。
“这符篆不画在黄纸上也生效吗!道友!道友!”
杨柳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但还能看见背影,等他追到路口,面前突然驶过一辆车。那辆车一划而过,等张玄枢再找时,只见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杨柳的身影。
张玄枢猛地一敲自己脑袋:“哪是道友啊!是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