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幅真君图》掷笔拂衣去

3、第一章 小友？前辈！（二） 招魂还要线

　　“解决了。”拂衣道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酒精湿巾擦手，一边擦一边往外走。
　　“道友！”张玄枢反应过来，拂尘都来不及捡，再次拦住她，“贫道斗胆，请道友指点招魂之术。”
　　“招魂？”拂衣道人再次驻足。
　　“对对对，招魂！”户主楼小乙也拦她，“不敢骗小法师，我们家请法师不是为了捉鬼，而是招魂。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是之前几个半吊子招来的，这位老法师心眼好，就说顺手替我家解决了。”
　　拂衣道人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副山水画，“好吧，帮人帮到底。”“多谢道友！”张玄枢喜不自胜，立即弯腰捡起拂尘，预备招魂。
　　楼小乙拖来唯一的皮质旋转电脑椅，“小法师，请坐，请坐。”“不必了，坐不惯。”拂衣道人伸腿捞过旁边的四脚长条板凳，只是往下一坐，帆布包往旁边一甩，竟透出几分南拳板凳功的底子。
　　“玄枢道友，请吧。”拂衣道人跟张玄枢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说，我知道你发现了我有底子，但我不怕你发现，我也懒得解释。张玄枢拉回思绪，应了一声，转身点燃线香，按照自己所学，一板一眼地往下走。
　　拂衣道人聚精会神地看，腰杆挺得笔直，头正肩平，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坐的格外端正。楼小乙和曹婕也在一边看，楼小乙时不时把手心的冷汗擦到衣裳下摆，曹婕捏着丈夫的衣角，暂时忘记了缄言咒的事。
　　十分钟……
　　三十分钟……
　　线香都烧到下半截了，还不见一点动静，阳光依旧那么耀眼，蝉声依旧那么吵闹，一丝鬼气都没有出现。
　　张玄枢的额角又淌下冷汗，匆匆下了法坛，“拂衣道友，莫不是魂魄怕你，才不敢来？”“若非为非作歹之辈，怕我作甚？”拂衣道人也是眉头微蹙，再次转向楼小乙，“那位走了几天？”楼小乙回答：“一个月左右。”
　　拂衣道人打开小狗印花的帆布双肩包，“一个月左右，应该是开始走程序了。”“走程序？什么程序？死了还要走程序？”楼小乙刚想排着她坐下，屁股还没沾到板凳面，就被她甩一眼刀。楼小乙打了个寒噤，火烧屁股似的蹦起来。
　　“别多问，”拂衣道人从凌乱的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细看还是国产大牌的最新款，用面部解锁之后，打开一个软件，“输身份证号。”楼小乙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接过平板。
　　张玄枢也是如坠五里雾中，但他能感知到，这个拂衣道人绝非等闲之辈。可他没那个胆，跟楼小乙一样不敢问，就偷偷打量拂衣道人的面相。
　　英气逼人，不怒而威。剑眉欺靛染，显十分锋锐；鬓角似刀裁，带八面威风。山根高挺，鼻似悬胆。鹤眼光转，非似秋波粼粼，一如日照青锋光灼灼；弓口红润，不是樱桃娇娇，倒像象弭弯弓半上弦。
　　面相确实是极好极好的面相，但张玄枢看不透她的命格。到底是位极人臣的大贵之相，还是家财万贯的大富之相，张玄枢说不上来，只知道是难得的好面相。
　　“小法师，我输我的身份证号，系统怎么显示没有呢？”楼小乙挠挠后脑壳。拂衣道人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输你的做什么？输死者的。”楼小乙迟疑：“那都销户一礼拜了……”拂衣道人无奈揉揉眉心：“别问，让你输就输。”
　　张玄枢试探着问：“道友，不用生辰八字么？”拂衣道人倒是有耐心跟他解释：“十几亿人里，生辰八字一样的太多了，弄错的概率太大，而且有一部分人……生辰八字直接是算错的。相比之下，身份证号方便多了。”张玄枢听得频频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小法师，查到了！真有！”楼小乙眼睛一亮。拂衣道人接过平板，翻了翻那份资料，又问：“确定没错？性别、民族和常住地址都核对过了？”楼小乙点头似鸡啄米：“对对对，就是这个！”
　　“确实已经进程序了，”拂衣道人看了眼法坛，“这种方式招不了进程序的，不怪玄枢道友，就算是天师张道陵也招不来。”
　　“那……那就没戏了？”楼小乙还有点转不过弯来。拂衣道人坦然道：“你要是有正当理由的话，可以申请。”
　　正当理由？申请？
　　张玄枢被这六个字打蒙了。这人不是道士吗？怎么说话一口官腔？还申请，跟谁申请去？阎王吗？
　　拂衣道人根本不管他们几个的反应，把平板壳的翻盖扣上，“说说吧，为什么招魂？”
　　楼小乙听她这么一问，不由得泪流满面，“我苦命的孩子啊！她原本好好地上学，又听话又孝顺，成绩也好，结果……结果突然就跳楼了……我苦命的孩子呀！学校非说监控坏了，警察看完也说是自杀，可是，可是我家孩子好端端的跳楼做什么嘛！我们家平头老百姓实在没招了，就……就想试试招魂，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被谁给害了……”
　　“我大概了解了，死因不明，”拂衣道人立掌止住楼小乙的哭诉，“你们稍等片刻，我打个电话。”说着，掏出三折叠的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点开某个绿泡泡软件，给某个联系人打语音通话。
　　张玄枢和楼小乙对望一眼，虽然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踮着脚走到门边偷听。曹婕见丈夫过去了，也跟着过去。拂衣道人没开免提，三人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对，死因不明，申请一个时辰会见……能申请就行，把申请表发我，我马上让他们填了……定位发你……没事，你忙你的，让小牛小马带人送过来就行，下回有空了叫我，请你和黑小八喝奶茶……”
　　通话不超过五分钟，拂衣道人就回来了，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打开平板，这回调出来一个文档表格，“把申请表填了，会见人信息填你家孩子的，申请人信息填你的，负责人信息我来填。”“哎，好，好。”楼小乙双手接过平板。
　　拂衣道人扫视一周，看到茶几上的苹果和水果刀，“用你家一个苹果。”“您要吃啊？我给您洗去！”楼小乙说着就要去洗苹果。“不用，你先填表。”拂衣道人摆摆手，从果篮里挑出一个最大的苹果，也不洗，拿起水果刀就切块。
　　张玄枢越发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去看人家填个人信息，就凑过去看拂衣道人切苹果。
　　拂衣道人切出来许多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碎块，一看就不是切来吃的，似乎是在雕刻什么，但张玄枢看半天看不出来到底雕的是什么，却意外发现拂衣道人眉心处有一处小小的胎记，大概一个指节长短，像一道刻意画上去的竖线，痕迹很淡很淡，要不是在两步以内，几乎是看不见的。
　　“玄枢道友，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是个好习惯。”拂衣道人低头雕刻苹果，说话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张玄枢有点尴尬，赶紧退后两步，“对不住，贫道只是……”
　　“小法师，表填好了！”楼小乙捧着平板过来。拂衣道人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接过平板，“信息都检查过了吧？确定没有错的？”“看过了看过了，没错的！”楼小乙急道。
　　拂衣道人看了楼小乙一眼，翻到负责人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杨柳”两个字，又做了一次人脸识别，系统显示提交成功。
　　张玄枢心道：难道拂衣道友的真名叫做杨柳么？他正想着，不经意间一瞥桌上的苹果，突然发现她雕刻的竟然是一个立体小人，只不过是线条过于粗糙，才没认出来。
　　“这就行了是吧？”楼小乙赶急赶忙地又问。
　　“别急，”杨柳又调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会见须知，一定要仔细看，一但在会见过程中违反相关规定，会见将立即终止，并且在三十天内不能再次申请——看完就在最下面签字，参与会见的人都得看都得签。”楼小乙一边看一边发问：“就得三十天之后才能再申请呗？”
　　“那会早转世投胎去了，还申请？”杨柳又拿起水果刀，在苹果人胸口处掏了个洞，“程序最多走四十九天，要是超过四十九天，那就说明工作效率不行，又该整顿了。”楼小乙听得云山雾罩，不敢接话，低头仔细看会见须知。
　　杨柳也没继续解释，又在她的印花小狗帆布双肩包里翻东西。“道友是不是要用黄纸和朱砂？”张玄枢打开自己的桃木箱子，黄纸和朱砂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杨柳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你这是工业朱砂，都是科技与狠活。要是你驱鬼那时把这‘朱砂’一洒，鬼都毒死。”“朱砂还能造假？！”张玄枢赶紧关上箱子，生怕被楼小乙夫妇看到假朱砂。“那是，钻石翡翠都能人造。”
　　杨柳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热敏打印机，用手机蓝牙连上之后，打印出一张小字条，是死者的基本信息。然后，她很随意地把小字条搓成纸团，塞进苹果人胸口的小洞里。
　　楼小乙看曹婕签完字，就把平板还给杨柳，“小法师，咱这手续办完了吧？啥时候安排会见？”“半小时之内，”杨柳顺手把平板递给张玄枢，“道友也看看，顺便签个字，在场的都得签字，例行公事，理解一下。”
　　“理解，当然理解。”张玄枢接过平板开始浏览。
　　打头就是“会见须知”四个字，居中的二号小标宋，往下是三号仿宋，每行二十八个字，不多不少。条款倒是不多，条条简洁明了且合理，无非是“不能超出会见时间”“不能问除申请会见理由以外的问题”“严禁问涉密问题”“严禁扰乱会见秩序”“会见内容禁止外传”之类。
　　张玄枢快速浏览一遍，在最后签字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柳拿回平板，点了提交，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稍微等一会，他们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