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判官》杂食性生物

5、许氏伞铺 “最近

　　“最近的标记在......江南一带。是七魄中的伏矢魄。”江雪成看向东南方向。

　　伏矢魄，主掌勇气与决断。

　　“我们现在就出发吗？”柳轻音问。

　　江雪成却摇头：“不急。我需要恢复灵力。而且......”

　　他看向怀中的判官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我需要补充判官笔的力量。否则就算找到魂魄，也无法助他归位。”

　　“那要去哪里补充？”斩红尘问道

　　“地府。”江雪成说。

　　“判官笔的力量源泉在地府深处的‘朱砂泉’。我必须回去一趟——正好，也向地府汇报这次的情况。”

　　“可是地府不是暂停了你的职务吗？回去会不会......”斩红尘看向江雪成道。

　　“正因如此，才更要回去。”江雪成眼神坚定，帮助斩红尘找回魂魄也算是地府想要凑成的一件事情，自己只是要补充些许力量，地府应当会同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需要查阅天机阁里关于清徽真人和温氏的所有档案。这样，或许对我们后面的行动有所帮助。”

　　三日后，琅琊城隍庙。

　　江雪成换回月白的判官袍，长发重新用玉簪束起，判官笔插在腰间。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

　　柳轻音抱着琵琶站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曾祖母等了百年，她要替曾祖母走下去，亲眼看到那个结局。

　　“准备好了吗？”江雪成问。

　　两人点了点头。

　　江雪成抬手，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的瞬间，地面出现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是幽暗的阶梯，通往地府。

　　三人踏入漩涡。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一条宽阔的黑色石板路上。路两旁是盛开的彼岸花，红得像血，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门，上书三个大字：鬼门关。

　　守门的鬼卒看见江雪成，先是一愣，随即恭敬行礼：“江判官，您回来了。”

　　“阎君可在？”江雪成问。

　　“在森罗殿议事。”鬼卒让开路

　　“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吩咐过，若是江判官回来，可直接去朱砂泉补充灵力，之后再去面见阎君。”说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江雪成点点头，带着柳轻音往城内走去。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只有飘浮的鬼火照明。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纸扎铺、香烛铺、孟婆的分店，甚至还有专门帮鬼魂写状纸的书信铺。

　　柳轻音第一次来地府，看得目不转睛，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着江雪成。

　　穿过繁华的鬼市，两人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不是真正的血腥，而是朱砂特有的那种矿物质气息。

　　“这就是朱砂泉。”江雪成走到井边

　　“地府所有判官笔的力量都来源于此泉。”江雪成对着两人解释道

　　江雪成将判官笔投入井中。笔尖触到泉水的瞬间，井中红光冲天而起！朱砂泉水像是活了过来，顺着笔杆向上蔓延，一点点浸透整支笔。黯淡的笔身重新焕发光泽，干涸的笔尖再次渗出鲜红的朱砂。

　　补充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江雪成收回判官笔，感受着笔中澎湃的力量，长舒一口气。有了这股力量，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他正要将笔插回腰间，忽然听到柳轻音一声惊叫：“江公子！琵琶......琵琶在发光！”

　　江雪成转身，只见柳轻音怀中的琵琶正剧烈震颤，琴弦自动拨动，弹奏的正是那首《长相思》！而琵琶上的玉片，此刻正朝着某个方向，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是感应......”江雪成快步走过去

　　他顺着玉片指引的方向望去——那是地府的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阁楼。阁楼顶端隐在灰雾中，只能看见底部的牌匾：地藏阁。

　　“天魂在指引我们去地藏阁？”斩红尘疑惑。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白无常带着一队鬼卒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江判官，阎君有请——急事。”黑无常率先开口。

　　“何事如此着急？”江雪成问。

　　白无常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地藏阁的守阁老人来报......阁中关于温氏和清徽真人的所有卷宗，全部被盗了。”

　　江雪成瞳孔骤缩：“被盗？！”

　　听到这话，斩红尘的脸色不禁有些难看。更是紧了紧握剑的手。

　　“不仅如此，盗贼还留下了一句话......”黑无常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什么话？”斩红尘先一步问道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最后由白无常开口，声音艰涩：“那句话是——‘百年布局，终见真章。江判官，想知道清徽是怎么死的吗？来人间，我告诉你。’”

　　话音落，江雪成手中的判官笔骤然发烫！笔尖不受控制地转向，指向鬼门关的方向——那是通往人间的路。

　　......

　　从地府回到人间时，外面正在下雨。

　　江南的秋雨细密如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薄薄的水雾。判官笔在袖中微微发烫，笔尖指向江南城的方向——那是伏矢魄的标记所在。

　　斩红尘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窗外是陌生的江南景色。对面坐着柳轻音，此刻的柳轻音只是将琵琶抱在怀中，眼神看向马车外。

　　顺着柳轻音的目光望去，江雪成正在前方赶着马车，月白的书生袍纤尘不染，一只手中正拿着那支白玉判官笔。

　　“我们在哪？”斩红尘声音沙哑，发现自己依旧魂体虚浮。

　　“斩公子，我们现在是去江南城的路上。”听到斩红尘醒来，一旁的柳轻音也是回过神来回道。

　　“你昏迷了三天，之前枫林里的那口血伤到了魂体根本，我需要带你去找下一道魄——伏矢魄，它能让你的魂体稳定下来。”江雪成也听到了斩红尘的声音，头也不回的说道。

　　斩红尘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轻声道：“谢谢”

　　他记得清楚，在寒江初遇时，他差点掐死眼前这个人。记得自己曾威胁要屠戮百里生灵。逼着他签订契约为自己找回魂魄。

　　江雪成沉默片刻，摆摆手道：“不用客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笔：“判官笔通阴阳，感因果。它碰了你的剑，显了字，这就是因果。我是判官，接下这因果，就要负责到底。”

　　很官方的回答。但斩红尘总觉得，这人话中还带着别的意思。

　　三人沿着官道行了两日，傍晚时分，终于看见江南城的轮廓，旁边运河上船只往来，虽已入冬，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

　　进城时，守城的官兵只是简单盘问了几句。江雪成用了地府给的临时路引，上面写着他是游学的书生，斩红尘是他的护卫，柳轻音是他妹妹，回乡探亲。官兵见三人气度不凡，也没多刁难，挥挥手放行了。

　　刚一进城，判官笔的反应立刻变得十分强烈，带着三人左转右转，最后转进一条小巷里面。

　　巷子尽头，是一家伞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木匾，上面写着“许氏伞铺”四个字。铺子里挂满了各色油纸伞，不止有素面的，还有带花和题诗的。走近伞铺时，一股桐油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伞铺店面不大，里面只有掌柜一人，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糊伞骨。听见门被推开时，他头也不抬的说道：“今日打烊了，客官请明日再来吧。”

　　江雪成没动，手中的判官笔直直的指向伞铺最里面，那里挂着一把特别的黑伞。伞面纯黑，伞骨泛着银光，伞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串着一枚铜钱。

　　斩红尘的铁剑仿佛也感应到了，在鞘中剧烈颤抖。

　　“掌柜的，那把黑伞，卖吗？”江雪成忽的开口。

　　掌柜手一顿，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江雪成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斩红尘，当注意道斩红尘腰间那柄铁剑时，他脸色骤变。

　　“那把......不卖，挂了三十年，从不卖。”他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斩红尘上前一步。

　　掌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苦笑：“因为那不是伞。那是一个人的......念想。”

　　他站起身，走到黑伞前，指尖轻抚伞面：“三十年前，一个道长来铺子里，用一把琵琶换了最好的一把伞。他说，那伞要伴一人远行。而他留下的这把琵琶......”

　　他转身看向江雪成背后，柳轻音抱着琵琶站在门口，此时也跟了上来。

　　“就是这把。”掌柜指着琵琶，声音颤抖。

　　“三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掌柜的取下黑伞，放在桌上。

　　斩红尘走到黑伞前，伸手想碰，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了。只见伞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剑气写上去的，字迹飘逸：“红尘，若见此伞，当知为师曾在此处等你。伞中有魄，魄中有勇。取之，用之，莫负为师所托。”

　　这是是清徽真人的笔迹。

　　“他......什么时候写的？”斩红尘看向伞面，只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三十年前了。”掌柜轻声叹息道。

　　“那位道长在伞铺住了三日，白日刻字，夜里弹琵琶。他说，这些字不是给他人看的，是给......一个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的人看的。”

　　“他等的人，是我？”斩红尘声音有些颤。

　　掌柜看着斩红尘：“他说，等一个黑衣银发、背着铁剑的人。那人来时，若眼中还有光，就把伞给他。若眼中无光......就把伞烧了。”

　　斩红尘一愣：“为何？”

　　“因为他说，”掌柜声音低下去。

　　“若那人眼中无光，说明心已死，伞取回去也无用，反而会害了他。”

　　江雪成看向斩红尘：“你现在，眼中有光吗？”

　　斩红尘沉默，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胸口特别堵，倒也不是酸楚，而是一股暖意。

　　师父连这个都想到了，连他可能会心死，都想到了。

　　想到这，斩红尘正了正身子，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最终说道：“我有，我还有人要见，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掌柜点头笑道：“那就好。”

　　他将黑伞递给斩红尘。伞入手的瞬间，斩红尘魂体剧震！

　　伞中的伏矢魄认主，一团光团发出亮光，在斩红尘接触到的瞬间便从伞中分离了出来，钻进了斩红尘的胸口，那胸口的缺口好似填上了一些。

　　斩红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新的记忆，不是枫林里那种痛苦的记忆，是温暖的，甚至有些好笑的。

　　画面里，他还是个少年，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粗布衣裳，正笨拙地练剑。练的是一套基础剑法，但他总是练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清徽真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喝酒一边看。

　　“师父！这招‘惊鸿掠影’我怎么也练不好！”少年斩红尘急的直跺脚道。

　　清徽真人放下酒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是这样。剑要这样握，气要这样运。”

　　“记住了吗？”清徽真人看着眼前小小的少年，笑眯眯的。

　　“记、记住了......”

　　“那再来一遍。”

　　少年重新练剑。这一次，剑光如惊鸿！

　　他惊喜地转头：“师父，我练会了！”

　　清徽真人笑着摸摸他的头：“嗯，小红尘最聪明了。”

　　画面到这里结束。很短的记忆，很普通的日常。但斩红尘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这是师父第一次夸他。因为这是他还完整时，拥有的温暖。

　　伏矢魄完全融入魂体。等到斩红尘睁开眼，发现自己魂体凝实了些许，胸口那股总是空荡荡的感觉，被填满了一部分。

　　失去了伏矢魄的黑伞也因时间的累积而化为了齑粉，只剩下那串褪色的红绳和铜钱。

　　“多谢。”他对掌柜郑重的行了一礼。

　　掌柜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虽然超出了他身为普通人的认知，但他并没多大反应。

　　掌柜摇头：“该谢的是清徽道长。他留下的，不止是伞。”

　　他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这是道长当年刻字时留下的草稿。他说，若取伞的人眼中还有光，就把这些也给他。”

　　斩红尘接过纸页，上面写满了字，全是清徽真人练笔时随手写下的：

　　“今日教红尘剑法，这小子悟性不错。”

　　“红尘问我为何总在竹上刻字，我说为了记住。”

　　“他练剑伤了手，不肯说，偷偷包扎。傻孩子。”

　　“昨夜梦见红尘长大了，剑法超过了我。醒来既欣慰，又心酸。”

　　“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红尘，师父对不住你。”

　　斩红尘握紧纸页，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出来。

　　他声音哽咽，“他......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我，对吗？”说完后，他看向江雪成，似乎是想要得到他的认同。

　　江雪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清徽真人留下的这些线索，都是在保护你，也许最后，他也有苦衷吧”

　　斩红尘低下头，许久，才啜泣道：“我不恨他，我从来......就没恨过。”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那样做。

　　待到掌柜送他们出铺子时，天已经黑了。

　　“道长当年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伞能遮风挡雨，但真正的风雨，还得自己扛’。现在，我把这话转给你。”掌柜站在门口，望着夜空。

　　斩红尘点头：“我记住了。”

　　三人离开小巷,走了几步，斩红尘忽然回头，看着那间小小的伞铺,铺子里，掌柜又坐回了柜台后，继续糊伞骨，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江判官。”斩红尘忽然开口。

　　“嗯？”江雪成轻声应道。

　　“等找回所有魂魄，等弄清楚一切......”斩红尘顿了顿

　　“我能再来这里一趟吗？”

　　“来做什么？”他问道。

　　“来......”斩红尘看着掌心的红绳和铜钱

　　“来告诉他，伞我收到了。风雨......我也能扛了。”

　　江雪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好，我陪你来。”他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