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判官》杂食性生物

4、琵琶幽魂 窗外的

　　窗外的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但掩盖不了那逐渐逼近的寒意，斩红尘立在一旁，剑已出鞘三寸。

　　“来了。”他低声道。

　　江雪成将柳轻音护在身后，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笔尖朱砂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辟邪符。符成瞬间，金光一闪，将那股寒意挡在了窗外。

　　“公子，那是......什么东西？”柳轻音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但既然来了，总要会一会。”江雪成实话实说。

　　窗外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女子的脸，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像是刚饮过血。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看着像是一片浑浊的白。

　　最诡异的是，她的脖子以下空荡荡的，就这么一颗头颅飘在窗外，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的人。柳轻音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斩红尘冷哼一声，剑完全出鞘。就在他准备一剑斩去时，江雪成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江雪成上前一步，与那颗头颅对视：“阁下何人？为何深夜至此？”

　　头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一段琵琶曲——凄婉哀怨，正是柳轻音今晚在楼下弹奏的那首《长相思》。

　　柳轻音浑身一震：“这、这首曲子......”

　　“你认识？”江雪成侧头问。

　　“这是我曾祖母作的曲子。”柳轻音声音发颤。

　　“曾祖母也是乐师，百年前在琅琊城很有名......这首《长相思》，是她为思念之人所作，从不外传。”柳轻音含泪看向那个头颅。

　　头颅听到“曾祖母”三个字，浑浊的眼白忽然动了动，竟流下两行血泪。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苍老却有有些空灵：“轻音......我的轻音......都长这么大了......”

　　柳轻音如遭雷击：“你、你是......”

　　“我是柳如弦，你的曾祖母。”头颅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伤

　　屋里有那么一瞬的死寂。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江雪成的判官笔微微发烫——这头颅说的，恐怕是真的。它身上有与柳轻音相似的血脉气息，虽然极淡，但瞒不过判官笔的感应。

　　“曾祖母......您、您怎么会......”柳轻音的声音哽咽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一个人。一个......我等他等了百年，却始终没等到的人。”柳如弦的血泪不断滴落。

　　她看向江雪成，准确地说，是看向他身后的斩红尘。

　　“这位公子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她轻声说。

　　斩红尘眉头紧锁：“谁？”

　　“清徽。”柳如弦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斩红尘浑身一震。

　　江雪成立刻问：“你认识清徽真人？”

　　“何止认识。”柳如弦笑了，那笑容凄美又诡异

　　“百年前，他是琅琊城最惊才绝艳的剑客，我是听雨楼最红的乐师。他每次来，都点我的曲子，却从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夜晚：“直到有一天，他听完曲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我面前，问我能不能教他弹琵琶。”

　　斩红尘握剑的手收紧。

　　“我说，剑客学什么琵琶。他说，剑是杀人技，音是救心药。他学得很认真，虽然总是弹不好。我们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一个弹琴，一个练剑。他说我的琴声能让他心静，我说他的剑舞能让我心安。”柳如弦的声音越来越轻。

　　江雪成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清徽真人......与一个乐师？这和他从典籍中读到的那个孤高清冷、一心向道的剑仙形象，相差太远了。

　　“后来呢？”斩红尘的声音干涩。

　　“后来......”

　　“后来有一天，他说他要走了。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柳如弦的血泪又涌了出来。

　　“什么事？”斩红尘追问。

　　“他没说。”柳如弦摇头，“只留下一句话，说如果百年后他还活着，一定会回来听我弹完《长相思》的最后一段。”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绝望：“我等了百年。从青丝等到白骨，从活人等成幽魂。可他......始终没来。”

　　江雪成忽然问：“柳姑娘，你死后为何不入轮回？”

　　柳如弦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因为我不甘心。我想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失约。所以我把自己的魂魄附在这把琵琶上——这把，他亲手为我做的琵琶。”

　　柳轻音怀中的琵琶，此刻正微微发着光：“附魂百年，我的记忆开始消散，只剩下执念。”

　　柳如弦看向斩红尘，“直到今夜，我感受到公子身上的气息......那气息，和他一模一样。”

　　斩红尘深吸一口气：“清徽真人，是我师父。”

　　柳如弦的头颅猛地一颤：“他......他收徒了？”

　　“嗯。”斩红尘的声音很低。

　　“他教我剑法，待我如子。然后......在某一天，失踪了。”

　　“失踪......”柳如弦喃喃重复。

　　“果然......他果然还是去了那里......”

　　“哪里？”江雪成和斩红尘同时问。

　　柳如弦却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只知道，那段时间他常常做噩梦，梦里总喊着‘魔渊’、‘封印’、‘代价’之类的词。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琵琶说......说他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必须做但会万劫不复的事。”

　　万劫不复。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斩红尘心上，他想起了魔渊之畔，师父那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所以，清徽真人的失踪，和魔渊有关？”江雪成缓缓道。

　　“恐怕是的。”柳如弦说。

　　“他离开前那段时间，身上总是带着伤。我问他是怎么伤的，他从不回答。直到最后那晚，他留下一封信，让我好好活着，等他百年。”

　　她的血泪已成泪河：“可我......等不到他回来了。”

　　屋里陷入沉默，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个百年痴等的故事伴奏。

　　许久，江雪成才开口：“柳姑娘，你可知你附魂的这把琵琶里，除了你自己的魂魄，还有别的东西？”

　　柳如弦一怔：“别的东西？”

　　“一道天魂，属于这位斩红尘公子的天魂。”江雪成直截了当。

　　柳如弦的头颅缓缓转向斩红尘，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发出一声轻叹：“难怪......难怪我觉得你如此熟悉。原来，你的天魂一直在我这里。”

　　“为何会在我曾祖母的琵琶里？”柳轻音忍不住问。

　　“我想，应该是他留下的。”柳如弦说。

　　“清徽离开前，曾在这琵琶上施过一个法。他说，这法能保我平安。现在想来......或许他是将这道天魂封印其中，既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这道魂。”

　　斩红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保护？”

　　“嗯。”柳如弦轻声说。

　　“你的天魂纯净而强大，若暴露在外，必会引来无数觊觎。封印在琵琶中，以音律温养，反而安全。”

　　江雪成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今夜王公子闹事，其实是你......”

　　“是我引他来的。”柳如弦坦然承认。

　　“我感受到天魂的宿主靠近，知道时机到了。我需要制造混乱，让你们注意到轻音，注意到这把琵琶。”

　　她看向柳轻音，眼中满是愧疚：“轻音，曾祖母对不住你。让你受惊了。”

　　柳轻音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曾祖母......您太苦了......”

　　“百年等待，确实苦。但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柳如弦笑了，这次的笑容却带着解脱。

　　她转向斩红尘：“公子，请取回你的天魂吧。它在琵琶中温养百年，已与我魂魄相融。我自愿散去执念，助你魂魄归位。”

　　斩红尘却沉默了，许久，他才问：“若你散去执念，会怎样？”

　　“入轮回，或者......魂飞魄散。看造化。”柳如弦轻声说。

　　“不行。”斩红尘斩钉截铁。

　　众人都是一愣。

　　“我师父欠你的，我来还。”斩红尘看着那颗飘浮的头颅

　　“百年等待不该是这个结局。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解脱，又不伤你魂魄？”斩红尘坚定的说道。

　　柳如弦怔住了。

　　江雪成也看向斩红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柔软。

　　“公子......你和你师父，真的很像，都是......温柔的人。”柳如弦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想了想，缓缓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说。”

　　“找到清徽。”柳如弦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失约，我的执念自会消散。届时天魂也会自然脱离，回归你身。”

　　斩红尘看向江雪成。

　　江雪成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一试。但我们目前只知道魔渊这个线索。”

　　“魔渊......”柳如弦喃喃，“我或许还知道一些。”

　　“什么？”斩红尘问道。

　　“清徽离开前，曾反复念叨一个词——‘温氏’。”柳如弦说

　　“他说，一切的源头都在温氏。若要寻他，就去温氏故地。”

　　温氏。

　　江雪成和斩红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温氏故地在哪？”斩红尘问。

　　“琅琊城东，三百里外的栖霞山。百年前，那里是栖霞温氏的宗祠所在。温氏覆灭后，那里就成了禁地，据说......闹鬼。”柳如弦说

　　闹鬼？江雪成心中一动。判官笔对阴邪之气的感应极强，若温氏故地真有古怪，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明日开始，先寻你余下六魄。”他做出决定。若是斩红尘的师父真在温氏故地，凭他现在的一魂一魄怕是马上便会不稳，先找齐七魄，使他魂体凝形再说。

　　柳如弦的头颅轻轻点头：“好。我会暂时回到琵琶中，与你们同行。”

　　她最后看了一眼柳轻音，柔声道：“轻音，这把琵琶……就交给你了。曾祖母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把琴，和一句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莫学我，等一个等不到的人。若喜欢谁，就去告诉他。人生苦短，别留遗憾。”

　　话音落，头颅化作一缕青烟，飘回琵琶之中。琵琶上的玉片光芒一闪，随即暗淡下去。柳轻音抱着琵琶，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雪成轻叹一声，递给柳轻音一方帕子：“柳姑娘，节哀。”

　　“我没事。”柳轻音擦干眼泪，却将琵琶推到江雪成面前。

　　“江公子，这琵琶……你们带去吧。曾祖母的执念在里面，或许真能帮到你们。”

　　江雪成没有推辞，接过琵琶。入手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琵琶中两道魂魄的脉动——一道是柳如弦的执念之魂，一道是斩红尘纯净强大的天魂。

　　斩红尘看着那琵琶，眼神复杂。

　　“你师父与这位柳姑娘，恐怕不只是知音。”江雪成忽然开口。

　　斩红尘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他想起师父偶尔会对着远方发呆，想起师父醉酒后弹奏的那首不成调的琵琶曲，想起师父总说“有些事，明知是错也要去做”。

　　原来，都是为了一个人，一个等了百年的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江雪成将琵琶仔细包好，背在身后：“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趁那王公子还没带人找上门。”

　　斩红尘点头，开始收拾行装。

　　柳轻音犹豫了一下，忽然道：“江公子，斩公子，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两人同时看向她。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柳轻音咬着唇。

　　柳轻音抬眼说道：“但那是我曾祖母等了一辈子的人，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江雪成本想拒绝，但看着柳轻音眼中的恳求，又想起柳如弦那句“人生苦短，别留遗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但一路上必须听我们安排，遇到危险立刻躲起来。”江雪成向着柳轻音说道

　　“谢谢公子！”柳轻音喜极而泣。

　　三人简单用了些早饭，结了房钱，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