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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琅琊夜雨
琅琊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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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城的夜雨来的毫无预兆,等到江雪成一行人的马车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整座城瞬间笼罩在绵绵雨幕中。
马车在一间名为悦来的客栈门口停下,看着还在昏迷的斩红尘,江雪成嘴角微微抽搐,随即背上斩红尘走下马车。
“客官,住店吗?”悦来客栈的小二殷勤地迎出来,目光在江雪成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他腰间那支笔,虽然是普通毛笔的样子,但笔杆温润如玉,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间上房。”江雪成声音有些疲惫。
“再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说完,江雪成迈步走进客栈。
“好嘞!客官这边请——”小二高声喊道,一边给江雪成迎了进去。
斩红尘一直昏迷着。从枫林到琅琊城的这一路,他时而低声说话,时而浑身颤抖,额上冷汗直冒,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记忆。江雪成用判官笔在他眉心连点了三次安神咒,才勉强稳住他那一魂一魄不散。
天字号房在客栈三楼最里间,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雨景。江雪成将斩红尘安置在床上,探了探他的脉息,依旧微弱,但比枫林中那口鲜血喷出时要平稳了些许。
小二送了热水上来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位爷......没事吧?”
“旧疾复发,歇歇就好,劳烦煮一锅姜汤,再准备些清淡吃食。”江雪成递过一块碎银。
“好说好说!”小二接过碎银,满脸高兴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雨打窗户的声音。江雪成拧干布巾,擦拭斩红尘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到他眉间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剑气,那是剑灵本能的防御。
“连昏迷都这般警惕......”江雪成轻叹一声。
他放下布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判官笔从腰间自动飞出,悬在半空,笔尖指向城东方向——那是天魂的方位,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三里。
太近了,近得有些不寻常。
按照常理,魂魄散落该是无规律的,可斩红尘的天魂偏偏就落在琅琊城,而这城里......江雪成眯起眼,看向城东那片灯火最密集的区域,那里是琅琊城的“不夜坊”,青楼赌坊酒肆林立,夜夜笙歌。
“天魂主掌灵智记忆,落在这种地方.....”.江雪成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斩红尘醒了,他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是去伸手摸剑,直到摸到剑柄后才稍稍放松,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江雪成站在窗边回头看向他。
“琅琊城。”江雪成转身走回床边,“你昏迷了一路。”
斩红尘撑着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想起了一些事。”他声音沙哑。
“关于你师父?”江雪成问道。
斩红尘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在昏迷中一直喊‘师父’。”江雪成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热茶。
“还说了些零碎的话,比如‘剑不是这样练的’、‘师父你又喝酒了’之类的。”江雪成将其中一杯茶递给斩红尘。
斩红尘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颤。热茶入喉,暖意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师父......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总穿白衣,喜欢喝酒,剑法却好得出奇。”斩红尘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似是陷入了回忆,“我是他在路边捡到的孤儿,他说我根骨不错,就带回山门收为弟子。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师门里的人都不喜欢他,说他行事不羁,有违正道。连带着也不喜欢我,说我杀气太重,不像名门正派。”
江雪成在一旁静静听着。
“但我师父不在乎。他说,剑就是剑,杀人救人,全在执剑之人。正邪之分,不过是庸人自扰。”斩红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后来呢?”江雪成问道。
“后来......”斩红尘的笑意消失了
“后来有一天,师父突然说要闭关。他把我叫到静室,传了我一套从没教过的剑法,说这套剑法太过凶险,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然后......”他握紧茶杯:“然后他就再也没出来。”
说完这句话后,斩红尘低下了头。
“师门的人说,师父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斩红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信。我闯进静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师父的佩剑插在地上,剑身染血,地上用血写了一行字”
他闭上眼,一字一顿:“‘勿寻,勿念,勿报仇’。”
江雪成静静听着。
“再后来,师门将我逐出,说我私学禁术,心术不正。我背着师父的剑下山,四处打听他的下落。这一找,就是三年。直到......”斩红尘睁开眼。
“直到什么?”江雪成看着他。
斩红尘抬头看向江雪成,眼神复杂:“直到我在魔渊之畔,找到了他。”
话音落下,斩红尘脸色变得难看,后面的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师父站在魔渊边缘,背对着我,白衣染血。”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喊他,他回头......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没有一点眼白。”
江雪成心头一惊,那是入魔的征兆,而魔渊之畔,是传说中封印魔神的地方。
“他说,他不是我师父,让我快走。”斩红尘深吸一口气。
“可我不走。我跪下来求他,求他跟我回去,求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茶杯从手中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热茶四溅。江雪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斩红尘才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最后一句:“然后他......一掌将我打入魔渊。”说到这时,斩红尘浑身颤抖,已是极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雨,连绵不绝。
斩红尘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但江雪成看见他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这就是......我记得的全部。”斩红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后来,我在魔渊底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把剑。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我从魔渊中带出,封印后沉入寒江......直到遇见你。”说话间,斩红尘看向江雪成。
江雪成起身,走到窗边关上窗,隔绝了风雨声。然后他回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到斩红尘面前。
“喝点热的,你魂魄不全,情绪波动太大会伤及根本。”他说。
斩红尘没动,江雪成也不强求,只是问:“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清徽。”斩红尘吐出两个字,随即又补道:“道号清徽真人。”
江雪成喝茶的手顿了顿,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清徽真人......百年前,修真界确实有这么一位人物。典籍记载,他天纵奇才,剑法通神,却在鼎盛时期突然失踪,至今成谜。”他低声重复。
斩红尘猛地抬头:“典籍?哪里有典籍记载他?”
“地府的‘地藏阁’。”江雪成看着他说道。
“那也是我答应地府契约的原因之一,完成这次任务后,我可以查阅地藏阁的完整档案。”
“你也要找人?”斩红尘问道。
“......嗯。”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执着。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女子的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男人的怒骂声:“给脸不要脸的玩意!知道大爷是谁嘛?!”
江雪成皱眉,走到门口扒开一条缝隙,顺着三楼往下望去,大堂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为首的那个正伸手去扯他的面纱。
这时旁边房间的人也走了出来,对着走出来的江雪成低声道:“这是王侍郎的小儿子,据说是与琅琊王氏有些关系,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看看就行可千万别管。”说罢对着江雪成拱了拱手。
说话这人也算是城中的官二代,之前江雪成进来时他便偷偷观察过,认为此人气质脱俗好似天上谪仙,腰间一杆白玉笔微微发出荧光,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等,这才让他起了结交之意。
话音刚落,江雪成忽然感受到了腰间判官笔剧烈一震,笔尖缓缓转向,指向了楼下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准确的说是指向她怀中的琵琶。
江雪成瞳孔骤缩,那琵琶上,有着天魂的气息。这时的斩红尘也走了出来,他也感觉到了天魂的气息。
楼下,王公子已经扯掉了姑娘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清纯却苍白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眼中含泪又倔强的看着眼前之人,露出一股恨意。
看到这副模样的王公子更是忍受不住想要疼爱对方的心思,□□着想要去摸她的脸。
那姑娘后退一步道:“王公子请珍重,奴家只卖艺不卖身。”随后又将琵琶紧紧护在身前。
“卖艺?这琅琊城就没有我王某买不到的东西,来人!给我请回去!”说罢,王公子一摆手招呼着几个家丁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江雪成从三楼一跃而下,轻飘飘的落在大堂中央,他从腰间取下判官笔,手上灵力运转,站在那姑娘身前,声音清冷的对着对面的几人说道:“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王公子先是一愣,随后大怒,指着江雪成道:“哪来的野狗敢管我的事情?!给我打!”
家丁们看着眼前之人颇为不俗,一时之间不敢行动,可碍于王公子的催促,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江雪成抬起判官笔,手掐法诀,一道符便已画好,随着灵力流转,将符打了出去,只见几个家丁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惨叫着倒飞了出去,撞翻了后面的三张桌子。剩下几人看到后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王公子看到后面色铁青,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但对那姑娘还是有些想法,“这位公子,我爹乃是当朝侍郎,不知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我只是将姑娘请回府中呆上几日,随后便会将其......”
没等他说完,斩红尘也走了下来,握着手中的铁剑,声音冷的可怕“我不管你是谁,再不走,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低鸣,那声音并不响亮,但却让所有人感到心惊,那竟是一把有灵的剑。这一下终是让王公子吓破了胆不敢再逗留,连句狠话都没放,带着家丁屁滚尿流的爬出去了。
大堂里一片狼藉,客人们早就跑的远远的,店小二也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抱着琵琶的姑娘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多谢二位公子相救”她声音发颤,虽是害怕,但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江雪成朝她微微点头,又是没好气的对着旁边的斩红尘说道:“谁让你下来的?”
斩红尘听到后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帮你赶走他们啊。”
江雪成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看周围,大堂里一片狼藉,各种桌椅损坏,“他们走了,这些东西你让谁赔?某个睡了百年的穷光蛋?”
斩红尘不语,只是默默把头撇向一旁。
江雪成随即唤来小二,从袖中取出一些银两作为补偿,随后对着那名姑娘说道:“姑娘受惊了,在下江雪成,这位是......我的护卫,斩红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奴家姓柳,名轻音。”
姑娘低下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旁边听雨楼的乐师。”
“柳姑娘,这琵琶......在下可否一观?”江雪成并没对柳轻音刚刚说的话感到有什么不对,只是一直看着对方怀中的琵琶。
柳轻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琵琶递了过去。
江雪成接过琵琶,那琵琶是紫檀木所制,琴颈处镶嵌这一片薄薄的玉片,那玉片处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江雪成不动声色的将一缕灵力注入玉片,果然感受到一股纯正而强大的魂力,那正是天魂的气息。
“这琵琶可是柳姑娘的?”江雪成轻声问道。
“是奴家祖传的。”柳轻音说,“传了......大概三代了。”
三代,差不多百年。时间对得上。江雪成与斩红尘对视一眼,后者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柳姑娘,”江雪成将琵琶递还回去,“今夜闹了这么一出,听雨楼怕是暂时回不去了。若姑娘不嫌弃,可在我们房中暂避,等明日天亮再做打算。”
柳轻音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公子了?”
“无妨,那王公子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姑娘一个人也不安全。”江雪成说道。
最终,柳轻音还是答应了。江雪成让小二另开了一间房,就在他们隔壁。安顿好柳轻音后,两人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设下隔音结界。
“是天魂没错。”江雪成第一时间确认,“但被禁锢在琵琶中,以音律为锁,寻常方法取不出来。”
斩红尘握紧剑柄:“砸了琵琶?”
“不可。”江雪成摇头。
“强行破坏载体,天魂也会受损。得用温和的方法,让天魂自愿脱离。”江雪成说道。
“什么方法?”斩红尘显得有些急切。
江雪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夜雨,沉思片刻,缓缓道:“音律为锁,便以音律为钥。柳姑娘说这是祖传的琵琶,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他转身看向斩红尘:“明日,我们得跟她好好谈谈。关于这琵琶的来历,关于她的祖上,关于......”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是柳轻音的声音。
两人面色一惊,瞬间破门而出。
柳轻音的房门虚掩着,屋里烛火已灭,姑娘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口:“那、那里......刚才......有张脸......”
斩红尘听罢一步跨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只有漆黑的雨夜,空无一人。但窗台上,却残留了一丝魂魄气息。
江雪成点燃烛台,随后走到窗边,俯下身子仔细查看,忽然眉头紧锁。
“怎么了?”斩红尘问。
“这气息......”江雪成指尖轻触,“没有生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气息,不是活人。”江雪成看向窗外道。
话音落下,一阵阴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柳轻音吓得抱紧被子。
斩红尘握住剑柄站在窗前,铁剑在鞘中微微震颤,那是感应到阴邪之气的反应。江雪成站起身,判官笔已握在手中。笔尖朱砂汇聚,笔杆发出荧光。
“看来,这天魂,不止我们想要。”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