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祭：赴你而来》半闲半眠

23、朋友 正常的人，

　　期末成绩公布在了公告栏上，陈小宝第一个冲过去。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抽筋儿似的在狂喜和不可置信之间来回切换。他跑进食堂的时候，差点撞翻一个端汤的同学，隔着老远，他就扯着嗓子喊：“屿哥！第一！专业第一！”
　　言屿端着豆浆正要喝，被他一嗓子喊得豆浆晃了一下。陈小宝气喘吁吁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是教务系统的成绩页面，表格最上面那一行，表格里列着各科的分数，结构力学是最高分，建筑初步排在最上面。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嗯”。陈小宝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发出一声闷响：“我要是考第一，我他妈能在操场上跑十圈！你就‘嗯’？！”陶然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看成绩单，说晚上得加个菜。
　　“加什么菜，让屿哥请客！”陈小宝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专业第一啊哥！你不请客天理难容！”
　　言屿把豆浆喝完。
　　“好。”
　　陈小宝被这个过于干脆的回答堵得差点没反应过来。

　　晚上四个人去了学校外面那家川菜馆。陈小宝点菜的时候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娘报了一串菜名，辣的占了八成，陶然在旁边直着急。
　　“够了够了。”边说边把菜单从陈小宝手里抽出去。
　　“够什么够，这可是我们屿哥拿第一，不吃好点对得起他吗？”
　　菜上了一半，桌上已经热热闹闹地聊开了。陈小宝把筷子撕开包装，打开话匣子。
　　“期末前我买了三本习题集，结果只做了一本半，另一本热情地赠送给陶然同学了。”
　　“你还好意思说，一本习题集，里面夹了半斤零食的碎渣。”陶然抱怨道。
　　“啥也不懂！那是复习能量。”大家笑起来。
　　旁边桌几个隔壁班的男生端着啤酒过来蹭菜，其中一个指着陈小宝。
　　“小宝你是不是跟我们班的宋思瑶好了？”
　　陈小宝差点被鱼刺噎到，灌了一大口果汁才压下去，摆着手费力地开口。
　　“我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呢。”
　　“那你咋喜欢上的？”
　　“背影好看。”全桌笑得拍桌子。
　　这个话题显然比较受欢迎，大家一个接着一个的谈起了恋爱史。
　　“川哥，你有多少前任啊？”陈小宝眼神意味深长的瞟了瞟。
　　“没有。”
　　“真的假的啊？”大家都表示不信。
　　“目前还没兴趣。”
　　“那有喜欢的人吗？”陈小宝不死心，继续追问。
　　“没有。”
　　陈小宝终于放弃，随即把目光落在了言屿脸上。他正在夹水煮鱼，感受到目光，筷子停在碗沿。
　　“屿哥呢？有喜欢的人吗？”陈小宝继续八卦。
　　桌上瞬间安静，大家都很期待这个冷淡学霸的答案。言屿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把鱼肉放进嘴里嚼完。
　　“有。”
　　全桌都来了精神，竖起耳朵等着后文。
　　没了……

　　饭后陈小宝和陶然先回宿舍，林北川问他要不要去清吧坐坐，他舅舅开的，环境还行，今晚有个不错的歌手。言屿跟着他拐进一条胡同，清吧藏在胡同尽头一栋旧楼里，从外走廊的铁楼梯上了二楼，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小块木板。裸露的红砖墙保留着老建筑本来的肌理，天花板上垂着几盏磨砂玻璃的吊灯，昏暗的光晕刚好照亮吧台，吧台是一整块老榆木的台面。唱片封套和黑白街景照片错落地挂在墙上，角落里立着一盆琴叶榕，音箱里流出低低的吉他前奏。
　　旧是底色，品味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个人刚坐下没多久，一个身影从吧台后面晃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精酿啤酒，往林北川面前一搁。“北川哥，好久不见啊。”声音清亮，像冰过的薄荷，尾音微微扬起。
　　言屿抬头看过去，面前的男生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白净的瓜子脸，眼尾略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翘起一个精准的弧度，确信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胳膊上挂着一个开瓶器，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手里的开瓶器在他食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在桌沿上一磕，瓶盖应声弹开，动作干净利落。他把酒推到林北川面前，顺手在林北川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瓶请你。”说完看向言屿，“同学，喝什么？我请客。”
　　“他不喝酒。”林北川抢先开口。
　　“那就柠檬苏打，调得可好喝了，保证你喜欢。”他冲言屿眨了一下眼，转身回吧台。不到两分钟就把一杯柠檬苏打端过来，杯沿插着一片青柠。他把杯子放在言屿面前，然后侧身靠在桌沿上，面对着林北川。
　　“北川哥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我都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上个月。”
　　“哦对，你上个月来的时候喝的是威士忌酸，加了两份糖。”他把开瓶器搁在桌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北川。“今天我推荐精酿，这款新到的，果香重，适合你。”
　　“你怎么确定适合我？”
　　“我不确定啊，”他笑了一下，眼尾弯出浅浅一道弧度，“我就是想让你尝尝。”
　　言屿端着柠檬苏打，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林北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精酿啤酒的瓶盖，表情懒洋洋的，看不出什么态度。但言屿注意到他转瓶盖的节奏比平时慢，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考虑要不要接。
　　米修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没有等林北川回答，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在吧台高脚椅下晃了晃，歪着头换了个话题，问他上次那个寸头的朋友怎么没来，又问他这个月来不来。他的语速很快，话题跳来跳去，但每一句都刚好接在上一个沉默的间隙里，不会让人觉得话多，只觉得气氛被他一个人带活了。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碰一下林北川的手臂，但他的指尖在林北川手臂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稍微长一点点，长到言屿注意到了，林北川却什么都没说。
　　又有客人招呼，米修站起来，把开瓶器挂回胳膊上。
　　“北川哥你不许走，等我回来。”他说完就走了，连道别的尾音都在空气里拖出一小段上扬的弧度。
　　言屿靠在吧台上，看着米修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后面，又看林北川手里那只还没喝的啤酒，又看林北川。林北川对上他的目光，回看他。言屿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朋友。”林北川说，他把那只精酿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言屿，他的目光很平静。
　　言屿被他看得避开目光，端起柠檬苏打闻了闻，突然低低开口。
　　“你恐同吗？”
　　“不。”
　　言屿的指尖在杯沿上反复碾着，刚才米修那声“北川哥”还在空气里飘，林北川说“不”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开口，语速很快：“我……喜欢男的。”

　　吧台上那几盏小吊灯把暖黄的光打在桌面上，照亮了他握紧杯子的手指和林北川搁在杯子旁边的手。林北川没有抬头看他，又拿起杯子，缓缓地回应。
　　“谢谢。”
　　言屿很诧异，转过头来看他，愣了许久问他。
　　“谢什么？”
　　林北川把酒杯搁在吧台上，转过来对着他。
　　“谢谢你信任我，告诉我这个。”
　　言屿把手松开，重新搁在膝盖上，放松后背，靠回椅背。
　　“上次在胡同里，你也信任我了，扯平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松开。
　　正常的人，都会有个朋友吧。
　　林北川把歌手放在吧台上的点歌单拽过来，扫了一眼，歪头看他。
　　“要不要点一首？”
　　“随便。”言屿漫不经心的回答。
　　“随便是什么歌，没这首。”
　　言屿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掩住笑意。
　　两个人没再说话，静静地听着台上吉他继续弹着，暖黄的灯光把这一刻封存成了一块小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