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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生夙愿 不负你 ...

  •   近来朝野上下,都被一桩江南秘事搅得心绪翻涌,像投入深潭的碎玉,震得整池死水都漾开了藏不住的涟漪。
      乡野布衣女子揭竿举事,僭号称帝,以一介裙钗之身,敢逆千年乾坤礼法,妄与男子分庭抗礼。终究势单力薄,不敌重兵围剿,风波草草覆灭,事迹尽数被朝堂封禁碾压。可这株胆敢破土逆长的巾帼寒梅,偏以一身碎骨,撞碎了世间根深蒂固的陈旧桎梏,女子亦可立身掌权,顺着巷陌晚风,悄无声息漫遍了整座皇城。
      天刚破晓,天际洇开一缕牛乳般浅淡的天光,谁也说不清这晨色是浸着清冽薄寒,还是裹着绵软温软。
      白日里曦光层层叠叠攀升,绯色霞光漫过朱红宫墙,青石板纹路被日光烘得暖润绵长,梧桐碎叶簌簌坠落在长街,被晨风揉得沙沙轻响。少女步履碾过满地碎金。
      想来今朝定是温润佳日。
      岑清芮一早便依礼整装梳妆,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雀跃。
      今日她身着素月烟绫襦裙,裙间暗绣几缕垂丝海棠缠枝纹样,肌理柔润如雾霭凝霜。身姿纤秀玲珑,步履轻缓间裙裾漾开,宛若溪畔初绽的琼英软萼,清灵娟秀,不染半分俗尘。
      宫道两侧海棠绵连成荫,风过处粉瓣纷飞簌簌,翩跹如漫天坠下的胭脂碎雪,刹那间她竟觉得,自己与漫天落英相融,温柔又烂漫。
      一路行来,海棠清芬漫染襟袖,像把一整个秋日的温柔,都细细缠在了衣摆发间。
      一面是世间奉为圭臬的纲常礼法,士子风骨如古松盘石,恪守矩度;一面是少女心底蓬勃鲜活的本心,如崖间野棠肆意盛放,天生带着不屈勇毅。
      这般遐思漫涌,岑清芮眼尾便漾开清甜温柔的笑意。
      檐角风铎轻吟,呜呜婉转,声声入耳,清软动人。
      不过须臾,便缓步走入宫学讲堂。
      室内早已静谧有序,世家贵女们个个端身正坐,娴静自持,伴着先生温缓讲学,偶尔低首私语,眉眼皆是温婉柔和。
      岑清芮轻轻敛衽福礼,一眼便望见门边静立的陆颜珠,当即轻步走到她身侧,安然落座,并肩相伴。
      今日先生课业,正是叙巾帼事。娓娓道来往事,布衣女子陈凌骁真振臂举义,乱世称尊,乃是正史里,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正统称帝的人间奇女子。如荒岭孤芝逆寒而生,凭一身孤勇聚乱世流民,建制立朝号令州县,以裙钗之躯对抗天地礼教,以柔骨之肩扛起万千苍生。
      原来漫漫青史,不缺挣脱闺阁樊笼以女儿脊梁扛起世间风雨的惊才绝艳女子。
      满堂少女听得心神震颤,澄澈眼眸里盛着漫天星火,亮得惊人。
      无人敢肆意喧哗,人人都在心底惊觉撼动。
      岑清芮望着案间书卷,眼底波澜翻涌,心绪久久难平。
      散学钟声漫过殿宇,细碎清亮。小姑娘们陆续起身离座,个个端正守礼,不骄不躁,不闹不喧。偶尔低头嬉笑几句,眉眼软和温柔,全然不见方才听闻旧事时的震撼动容。
      岑清芮静静看着周遭模样,眼底细碎光亮缓缓黯淡。
      原来偌大深宫,满座贵女,听过这般惊世传奇,依旧只愿循规蹈矩,安于既定命运。
      她快步追上先行一步的陆颜珠:“姐姐,先生今日讲的旧事,你有没有觉得,格外震撼?”
      陆颜珠脚停下,眉眼温顺恬淡,轻轻摇头:“不过是乱世妄逆纲常的旧事罢了。世间礼法千年不变,女子生来便有本分归宿,这般惊世骇俗的行径,终究不会被世间容下。”
      一句话,轻轻浅浅,却像一层薄冰,瞬间凉透了岑清芮满腔热忱。
      她怔怔望着陆颜珠,许久才轻声反问:“可她凭一己之力护一方百姓,敢与天地世俗相争,难道不算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吗?”
      陆颜珠垂眸避开她灼热目光道:“英雄也好,奇女子也罢。违逆天道伦常,终是难逃败局。女子安稳一生,恪守本分,不惹是非,便是结局。”
      话音落下,她轻轻福身道别,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温顺娴静,一如世间所有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毫无棱角。
      岑清芮独自立在原地,晚风卷起海棠碎瓣,落在她肩头裙摆。
      不多时,李女官缓步入堂。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一众少女端正端坐,屏息静待吩咐。
      李女官处事严苛却极度公允,向来格外看重岑清芮。不止因她身世,更因她心思剔透,心性沉稳,是难得可塑之才。
      她立于案前,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岑清芮身上,放下一叠课业札记开口:“今日课业札记,需先送太傅批阅,再呈东宫存档,关乎蒙学考评,万万不可损毁延误。岑清芮,便由你转送,务必妥善保管。”
      岑清芮应声,起身屈膝行礼:“臣女遵命,定完好送达,不负女官信任。”
      她双手接过厚重卷宗,小心托住底部,生怕纸页被折出褶皱。
      与同窗道别后,便抱着札记走出讲堂,去往太傅书房。
      连日雨水滋养,长廊青竹繁茂如绿浪翻涌,风过枝叶,簌簌作响。破云日光穿过竹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随风摇晃飘忽,像暗处躲躲藏藏的精怪。
      岑清芮抱紧怀中卷宗,一心只想按时送达。
      行至长廊中段,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少年一身浅墨常服,衣底隐绣淡竹暗纹,腰间墨玉玉带沉静内敛,身姿挺拔如寒冬孤竹。
      是宋兮凝。身侧仅有内侍墨尘相随。
      他依储君日程,前来与太傅商议蒙学规制与民情文书。
      抬眼相望,二人不期而遇。
      岑清芮连忙上前福身见礼:“臣女岑清芮,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少年声线清和,像沉在寒潭底的软玉,目光落在她怀中卷宗询问,“是前去递送蒙学札记?”
      “正是。”少女坦然抬眸,眸光澄澈如林间朝露,不再一味低头拘谨。
      她主动提起旧事:“殿下所赐海棠锦帕,我一直妥善珍藏,十分喜爱。连日阴雨连绵,一直无缘道谢,今日天色泛白,有幸遇见殿下,好似天降喜事一般。”
      宋兮凝眸底深潭悄然漾开涟漪。
      那日廊下,小小少女临危不乱解围众人,早已深深印在他心上。如今这般真挚坦荡,更让他心生赞许。
      “不过寻常小物,本不及你母亲手作珍贵。本想另寻别致物件相赠,又怕你并不欠缺,便暂且搁置。你这般珍重,孤心中十分欢喜。”
      “孤也是前来寻太傅议事,此番相逢,本就是冥冥机缘。”
      岑清芮眼眸骤然发亮,语气雀跃:“能与殿下同行,是我此生难得好运。”
      她侧身避让,安静落后半步随行,裙摆轻轻摇曳,像尾追随光影的小雀,欢喜藏都藏不住。
      二人缓步穿行竹廊,墨尘懂事远远退开,不打扰二人闲谈。周遭只剩竹叶摩挲与轻柔脚步声。
      岑清芮偶尔抬眼偷看身旁少年,见他神色淡然,便主动寻话题歪头问道:“殿下平日课业是不是极为繁重?爹爹常说朝堂诸事繁杂,殿下这般年纪,便要忧心天下,定然疲惫不堪。”
      宋兮凝侧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眉眼缓缓柔和。
      从未有人这般直白纯粹,关心他是否辛苦。
      “身居储位,享世间尊荣,便该担世间重任,并不辛苦。”
      他语气轻缓,像安抚林间幼兽,轻声反问,“你的蒙学课业,可还吃力?有无晦涩难懂之处?”
      “殿下放心,我全都学得通透。”她脚步轻快晃动,满是小骄傲,“女官所讲我尽数明白,父亲归家也会悉心教导,书卷从不敢懈怠偷懒,我也十分厉害。”
      她满眼认真:“我要勤学苦读,日后像爹爹一样立身朝堂,庇护苍生,被世人铭记称颂,成为旁人仰望的标杆。”
      宋兮凝望着她眼底炽热光亮:“你灵秀坚韧,勤勉上进,日后定能如愿。”
      二人一路闲谈,从课业到心得,氛围轻松自在,毫无尊卑隔阂。
      行至太傅书房外,书童匆匆赶来传话,太傅被陛下临时召见,片刻后方能归来。
      “无妨,在此稍候便是。”宋兮凝神色平静,早已习惯朝堂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半分不耐。
      岑清芮轻轻点头,抱着札记静立廊下。犹豫片刻,终究鼓起勇气,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话。
      “殿下,古往今来,入朝为官辅佐君王安抚百姓,向来都是男子。那女子饱读诗书,满腹才学,日后可否也入朝理政,像父亲一样守护天下苍生?”
      她问得直白恳切,不带半分儿戏,小脸满是憧憬与忐忑,生怕得不到期许的答案。
      宋兮凝微微一怔,眸底波澜骤然翻涌。
      他缓缓俯身,与少女平视,神色郑重无比,无半分轻视嘲讽。
      “世间从无铁律,限定唯有男子可治国安民。无论男女,只要心怀苍生学识兼备有勇有担当,便能入朝辅政,舒展胸中抱负。”
      他目光笃定真挚:“你这般聪慧坚韧,勤学不辍,来日必定得偿所愿。若真有那日,孤愿为你撑腰,看你立于朝堂之巅,绽放独一份光彩,胜过你父亲分毫。”
      你会是打破世俗的例外。
      走一条前人从未踏足的孤绝前路。
      岑清芮眼底瞬间盛满星光与坚定,笑意明媚鲜活:“多谢殿下。我一定牢记今日诺言,不负殿下期许,殿下也万万不可食言。”
      绝不辜负。
      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腔滚烫执念。
      女子亦可入世为官,为民发声,匡正世道,对抗不公。
      这份认可,成了这条路的青石。
      就算没有,便以自身为石,以血肉为阶, 踏泥而行,步步为营。
      宋兮凝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轻轻抬手抚过她发顶:“好,孤不负你,你亦不负孤。孤静静等候那日到来。”
      暖阳倾泻廊间,温柔包裹二人,周身暖意漫溢。
      常年被朝政重压的宋兮凝,难得拥有片刻松弛。
      可这份清净,终究短暂易碎。
      不多时,远处脚步声传来,岑太傅自宫中赶回。
      二人同时收敛心绪,端正立身。岑清芮抱稳札记,宋兮凝也恢复储君端谨模样,上前见礼。
      “臣参见殿下,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岑征晏躬身行礼。
      “太傅不必多礼。孤前来,与太傅商议蒙学教化卷宗诸事。”宋兮凝瞬间切换公事口吻。
      岑清芮上前一步,将札记递到父亲面前,带着几分娇憨:“父亲,蒙学札记我送来啦,快夸夸我。”
      “我的葭葭愈发稳妥细心,这般周全懂事,爹爹都自愧不如。”岑征宴接过卷宗,看了眼天色,“不曾久等吧,快回讲堂继续课业。”
      他一眼便看穿二人相处融洽,也不拘谨避讳,自在流露父女温情。
      岑清芮轻轻颔首,对着二人屈膝行礼,坦然望向宋兮凝,柔声道别:“臣女告退,殿下与父亲慢谈。”
      说完便转身离去,小小身影,却沉稳得不像话。
      宋兮凝那句承诺,早已深深刻入骨血。
      宋兮凝凝望着她远去背影,心中多了期许。随即转身随同太傅步入书房,重新投身繁杂储君事务。
      方才廊下闲谈,是他无尽重压里,一抹不染尘俗的亮色。
      于是这份累也有了归处。
      回到蒙学讲堂,岑清芮依旧是那个聪慧有抱负的小姑娘。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典籍,眼底满是专注,也是决心。
      宫墙巍巍,岁月漫漫,两人的羁绊间,悄然扎根。
      宫阙之上,期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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