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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钟微漾 凡事有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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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学堂内,习字课正安然进行。
日头行至中天,暖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交错的格纹暗影。柔光漫淌开来,落在一众少女身上,衬得身上锦缎衣料色泽温润,也静静铺在案前一张张描红笺纸之上。
岑清芮与陆颜珠比邻而坐,身着月白软缎小袄,衣身绣着细碎雏菊纹样。乌黑长发梳成简约垂挂鬓,发间缀着两粒小巧珍珠坠,身形稍动,坠子便轻轻摇曳,撞出几缕细弱声响。饰物款式寻常,细观之下,却能看出针脚纹路皆是精心雕琢而成。
她腰背挺得端正,小手规矩搁在案上,一双杏眼却闲不住,眸光四处流转。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握着狼毫小笔,笔尖饱蘸墨汁,正逐字临摹《三字经》。笔下字迹算不得精妙绝伦,笔锋排布却匀整舒展,看着清秀耐看。偶尔写出自认合意的字,唇角便悄悄向上弯起。
身侧的苏晚晴年长一岁,性子偏是腼腆怯懦。握笔的指尖微微发颤,想来是怕笔下出错,引得女官责备。一时分神,笔尖重重戳在纸面,浓墨当即晕开一团黑迹,好好一张描红笺就此作废。
小姑娘心头一紧,手足无措地坐在原位,目光怯生生地扫向周遭。岑清芮察觉到身侧动静,转头望来,眉眼间凝着几分关切,视线在她与案头之间落定。她不敢高声言语,微微倾过身子,用气音轻声说道:“晚晴姐姐,别慌,我这里备了多余素笺,你拿去用吧。”
话音落时,她伸手从书囊中抽出一张新笺,缓缓推到苏晚晴面前,又将自己案上的墨锭一并挪过去,唯恐对方用具不足。
苏晚晴望着眼前的素笺,又看向岑清芮温和的眉眼,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声道了句谢,重新执起笔,慢慢稳住心神,再度落笔描红。见她安定下来,岑清芮转回身子继续习字,唇角依旧噙着淡笑,眼底灵气愈发盎然。
讲堂之上,李女官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书卷,时不时抬目扫视堂下。见众人大多安分守己,目光落在岑清芮身上时,总会多停留片刻。
整座学堂浸在静谧里,唯有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轻响。偶有孩童弄出些许动静,也会立刻收敛心神,重归安静。世家子弟自小受礼教熏陶,深知一言一行皆关联家门颜面,纵使久坐浑身发僵,也依旧强撑着恪守规矩。
岑清芮伏案书写许久,手腕泛起酸麻,便悄悄放下笔,抬手轻轻活动指节,动作利落又轻巧,不曾惊扰旁人。她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的草木早已染上秋意,青黄枝叶交织缠绕,像两块糅合在一起的锦缎,相融得浑然天成。秋风掠过枝桠,叶片簌簌晃动,几片枯叶旋着圈,悠悠坠落在地面。
这般平和的光景,一直延续到未时初刻,终被一道突兀的声响打破。
沉闷的钟鸣自深宫禁地遥遥荡来,声响厚重,被层层红墙殿宇层层阻隔,短短一声过后便归于沉寂。可这道钟音穿透力极强,穿透学堂门窗,落在人心头,漾开一丝莫名的惶然。
堂内所有孩童都停下了手中动作,纷纷抬头相望,眼底浮起疑惑与不安,又转头望向女官,静待解答。李女官听见钟声的刹那,神色也骤然一滞。
她在宫中供职十余载,自是认得这是禁地警示钟。此钟素来森严,唯有宫内发生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寻常年月里,整座皇宫都难得听闻一次。钟声响起,便意味着宫城即刻进入戒备状态,容不得半分懈怠。
李女官猛地起身,神情凝重,语声也添了几分严厉:“所有人留在原位端坐,不可抬头张望,不可交头接耳,更不许私下议论分毫。”
她避开钟声的来历,往日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心绪显然已被这突发状况扰乱。一众孩童从未见过女官这般神态,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悠然的氛围转瞬消散,压抑的气息填满学堂每一处角落。
岑清芮身子微微一僵,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收紧。父亲岑征宴往日时常与她说起宫中仪轨,反复叮嘱,深宫之内,诸多异响与秘事都不能随意揣测打探。尤其是禁地警示钟,一旦听闻,唯有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她面上并未流露过多惧意,心绪却也被钟声搅乱。秀眉轻轻蹙起,抬眼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将这异样的动静默默记在心底,打算归家后向父亲问明缘由。她能清晰察觉,整座宫苑的氛围,都在这一声钟响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间满是匆忙。不多时,内侍仓促的通传声响起:“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宋兮凝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学堂门口。他身着深蓝色太子常服,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看得出一路行步极快。满头青丝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浓重倦色。
警示钟响起时,他正在东宫书房批阅各地灾情卷宗。听闻钟鸣,当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动身赶往禁地查探详情。途经蒙学堂,瞥见堂内一众孩童心神不宁,便顺势停下脚步。
身为储君,他肩上担着整片宫城与天下民生。见年幼学子心生惶恐,便想着出言安抚,只是脚步未曾过多停留。他的时日,向来被各项事务填得满满当当,容不得半分闲散。
李女官连忙领着堂中众人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宋兮凝率先开口,声线依旧清润柔和。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望着一张张写满不安的稚嫩面庞,眉峰微微收拢,眼底漾开柔和的暖意。
“方才宫外传来响动,只是处置寻常事务罢了,并非意外变故,大家不必心生惶恐。”他语速平缓,字句都带着安抚的力道,“安心在此读书习字,诸事自有本宫料理,一切都会安稳如常。”
这番话语如同温汤,慢慢抚平了众人心底的不安。不少孩子悄悄抬首,望向门口的身影,神情舒展了许多。
宋兮凝的目光很快落在岑清芮身上,留意着她的状态。少女端坐席位,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不解。稍顷,她从矮凳上起身,姿态端正规矩地敛衽行礼,语声平稳从容:“臣女岑清芮,见过太子殿下。”
宋兮凝望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温柔依旧:“免礼,岑小娘子不必拘礼。”
他稍作停顿,又温声叮嘱:“安心听课,莫被外界动静扰了心神。凡事有本宫在,放宽心便好。”
这番话不知是说给满堂学子,还是特意对她所言。禁地诸事迫在眉睫,他无法在此久留,随即转头看向李女官:“照看好学堂诸事,安抚好学童心绪。宫内若再有异动,即刻派人前往东宫禀报。”
“臣女谨记殿下吩咐。”
交代完毕,宋兮凝对着堂内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挺拔的身影如青竹苍松,步履间却依旧带着仓促,一路朝着禁地方向行去。
太子身影走远,学堂里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李女官抬手拭去额间薄汗,重回讲台之上:“诸位都听见殿下所言了,收心习字,莫再胡思乱想。”
孩童们纷纷应声,重新拿起笔墨,只是心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堂内只剩断断续续的落笔声响。
岑清芮坐回原位,却再也无法静下心临摹。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不曾落下,眉头拧得更紧。太子匆忙离去的背影,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
他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想来已是连日劳碌不得安歇。警示钟一响,他便第一时间奔赴事发之地,途经此处还不忘停下安抚众人。这般奔波辛劳,尽数落在她眼中。
禁地钟声因何而起?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太子步履匆匆,是否意味着事态严峻?这场变故,又会不会牵连旁人?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缠绕。
她年纪尚浅,看不懂朝堂博弈,辨不清深宫暗流,猜不透表象之下的隐秘,只能将满心疑惑一一收好,藏在心底。
她再度抬眼望向窗外,方才遍洒天地的暖阳已然隐去,苍穹被浓云遮蔽,天光变得一片灰白。秋风渐渐凌厉,撞得窗棂轻轻作响,青黄枝叶成片坠落。高耸宫墙横亘眼前,像一道厚重屏障,将内里所有隐秘尽数隔绝。
放眼望去,宫道之上侍卫数量比往日多出数倍,人人面色肃穆,身姿挺拔伫立在各处要道,整座宫城都透着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息。
岑清芮望向东宫与禁地相连的方向,重重殿宇连绵成片。浓云之下,朱红宫墙色彩愈发浓重,那片区域之中,仿佛有暗涌在无声翻涌。
她心里清楚,一句“寻常事宜”,不过是用来安抚众人的说辞。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在昭示,这场变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深宫深处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学堂内墨香悠悠,落笔声时断时续,可藏在宫墙之内的波澜,正一点点向外蔓延。岑清芮伏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静静等候事态发展。
重重迷雾笼罩着整座皇宫,真相隐于深处,无人能窥全貌。唯有静待时光流转,待有人踏入迷局,一步步拨开云雾,方能得见明朗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