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蝴蝶春》左耳眠

8、当年 “姥姥肯定

　　周一傍晚，下课的人群陆续散开，楼道里只剩零星走动的脚步声。

　　程夏背着书包往合租公寓走，掏出钥匙刚拧开门锁，身后同步响起钥匙转动的动静。
　　两人一同踏进屋子，视线短暂对上，又各自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低头换起拖鞋。

　　程夏将书包搁在玄关柜子上，转身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水，靠在台面边静静站着。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存着疙瘩，怎么都想不通当初陈初意半点不肯退让。
　　只是换一款纹样就能平息所有矛盾，他偏偏死死守住这套蝴蝶图案，半点不肯松口。

　　身后传来拖鞋轻擦地板的动静，陈初意没有径直回自己卧室，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
　　安静坐了一小会儿，他侧过头，看向厨房那边的程夏。

　　“有空过来坐一会儿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程夏抬眼望了他一下，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她安静等着，没有主动开口催促。

　　陈初意望向窗外慢慢沉落的天色，语气放得平缓，慢慢说起过往。

　　“我从小到大都是跟着姥姥生活。
　　姥姥平日里闲下来就爱做手工画画，画得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蝴蝶。”

　　“她自己琢磨出独一份的蝴蝶纹路，线条都是她慢慢摸索出来的，网上找不到同款参考，市面上所有文创制品里，也见不到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垂下手，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语气平淡，听不出过多起伏。

　　“姥姥离开之后，留给我一只封存完好的蝴蝶标本。
　　标本翅膀上，就是她亲手画出来的这套纹路，也是我手里唯一和她相关的东西。”

　　程夏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

　　“那天我在客厅收拾画纸，无意间瞥见你摊在桌上的草稿。
　　第一眼看见这只蝴蝶纹路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这么多年，除了姥姥本人，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画出完全重合的线条。”

　　“那次接单我没有更换设计主题，不是想和你争抢订单，也不在乎那一点兼职酬劳。
　　我只是想多看几遍完整的纹样，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之前一直没有跟你说清楚这些缘由，让你误会我为人固执，不顾及同住的情面，是我考虑不周。”

　　听完这一整段话，程夏心里积攒多日的别扭、委屈，全都慢慢散了干净。
　　之前她总觉得陈初意冷漠，做事只讲规矩，完全不在意身边人的感受，如今才明白他那份坚持背后藏着别的心事。

　　沉默片刻，程夏也缓缓开口，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我会画这个蝴蝶，是小时候跟着一位奶奶学的。”

　　陈初意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

　　“我六岁那年，常在小区公园玩耍。
　　那天碰见一位气质很温和的奶奶，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画蝴蝶，我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舍不得离开。”

　　“那位奶奶心肠很好，看我盯着画纸挪不开眼，就手把手教我完整画出这只蝴蝶。
　　她还特意叮嘱我，这套蝴蝶纹样不要随便画给外人看。”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位奶奶。
　　这么多年不管是日常涂鸦，还是做兼职设计，我总会下意识用上这个纹路，一直没改掉这个习惯。”

　　时隔多年，当年那位奶奶清晰的模样早就模糊在记忆里。
　　她只记得对方看着很柔和，手上总带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身上常年飘着淡淡的干花香气。

　　客厅里静了下来，冰箱细微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陈初意安静听完，顿了好半天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世间的巧合有时候确实出人意料。”

　　“是啊，太巧了。”程夏轻轻应声。

　　“之前我总带着情绪跟你相处，还刻意躲着你，对不起。”程夏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我不知道这件纹样对你有特殊意义，说话做事都带着脾气。”

　　“我同样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陈初意坦然接下话头，
　　“当初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解释清楚，一味死守自己的稿件，忽略了你耗费的时间和心血，让你心里不舒服这么久。”

　　横在两人中间的矛盾，到此彻底化开。

　　程夏望着他眼底藏着的淡淡思念，轻声开口。
　　“这个纹路承载着你和姥姥的回忆，往后我做设计，会主动避开这款蝴蝶图案。”

　　“不用刻意这样。”陈初意当即摇头，眼神格外认真，
　　“姥姥生前很乐意分享自己喜欢的事物。
　　她要是知道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一直记着她画出来的蝴蝶，心里只会觉得欢喜。”

　　“你不必因为我的心事，改掉坚持多年的画画习惯。”

　　程夏望着他沉静的眉眼，没有再继续推辞。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彻底舒缓，只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牵绊。

　　“今天你跟我说的所有关于姥姥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程夏认真说道。

　　“多谢。”陈初意轻声回应。

　　程夏打算起身回卧室，走到客厅边缘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他。

　　“你姥姥一定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陈初意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轻轻点了下头。

　　“嗯，她一直都很温柔。”

　　程夏没有再多说，推门走进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想当年公园里那位温柔奶奶，还有两人设计稿上完全一样的蝴蝶纹路。
　　心底漫开一阵淡淡的暖意，可任凭怎么回忆，都拼凑不出对方完整的脸庞。

　　客厅里，陈初意独自静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他拉开书桌最内侧的抽屉，取出一只原木小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那枚蝴蝶标本，翅膀上细腻独特的纹路清晰完整。

　　指尖轻轻贴着盒面，他望着标本出神。
　　这些年他独自守着这份和姥姥有关的念想，从来没想过，除了姥姥之外，还有人能画出一模一样的蝴蝶。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两套房间的灯光都暖融融亮着。
　　一面墙壁隔开两个人，各自揣着一段和同款蝴蝶相关的旧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