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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尴尬 ...
香港和她离开时相比没多少改变,只是随着夏季的到来,空气中那股潮湿咸味的海水暖风里,多了几分路边花坛里某种不知名植物散出的甜香。
徐遇安不想被一堆机器和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转,也不想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躺在每日数以万计费用的私人病房里,闻着消毒水数着点滴到天明。
老哥倒是难得做了回人,没嫌弃她浪费了自己在医院的一番安排。直接调来了辆私人医疗专车来,将她连人带轮椅地运到了家里。
爹地妈咪站在门口等着,看到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心疼和焦急,从门口一路嘘寒问暖到了客厅。
徐遇安坐在轮椅上被簇拥着推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颗被她搬来搬去、气呼呼地丢到后院又被搬回来的利是树。
它依旧正立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枝上的红封包依旧用那金灿灿的福字亮瞎人眼。树冠比走之前茂盛了不少,底下还新添了一圈细密的白石子,显然这段时间过得比自己还要滋润。
她被爹妈絮絮叨叨地投喂了不少补品,又有专业的护工伺候着完成了一整套的睡前流程。
久别重逢的大床舒坦得要命,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团云接住了,每一寸骨头都有恰到好处的支撑。
然而,她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个睡了大半辈子的房间里面,在这张量身定制的床垫上失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安稳入睡的姿势。连助眠香薰里那股薰衣草味道,都神奇般地让她更清醒了些。
而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脑子,更是居然开始胡思乱想地怀念起了某个老女人睡在身侧时的呼吸声,和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带着薄荷牙膏气息的吻。
徐遇安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但在发现吸入肺中的,不是山野草木在夜晚时那股低沉腥甜的味道后,硬生生地愣了一瞬。
但这些怀念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那些因此生成,早已积压在脑子里亟待喷薄而出的灵感。能在那片孕育的土地上多呆一会儿,不至于飘到别处去。
这次的设计图完成得极其顺畅,她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把蝴蝶妈妈、草木鱼虫这些当地特有的纹样延伸到了作品里。连同“偷师”学来的银饰锻造工艺,一起融合创新般地落在了这次,名为“黔山月”的夏季系列里。
工作室那边的准备工作早已做完,只等着她的定稿一到,便可紧锣密鼓地开始赶工。
师傅们在工坊里加班加点,Mandy每天抱着笔记本在她的工作室和工坊之间来回跑,确认尺寸、确认宝石、确认工期。
朋友们怕叨扰“徐大设计师”的工作,连探病都先跟Mandy大总管那边约了个空闲的时间。
徐遇安也没一直老实待着,趁着佣人和保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便在狐朋狗友们的帮助下,坐着轮椅把自己从后门的坡道偷渡出去,转场到了陈广仁的游艇party上。
虽然不能喝酒也不能跳舞,但是该有的社交和对产品的预热是一点也没落下。
那些狗仔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远远地拍到了几张照片,第二天娱乐版上就出现了“徐家千金坐轮椅现身派对,贵州采风千难万险得灵感”的标题。系列产品还没出来,噱头倒是先做足了。
节约了一笔宣发费用的徐遇安看着那些新闻,默默在心里给那些狗仔点了个赞。
那一套系列产品包含项链、胸针、手链和耳环,里面有几组图案需要用到苗银的锻造工艺。那是机器做不出来的东西,香港当地的师傅们也对这錾刻和拉丝需要精准把握的非遗工艺力有不逮。
好在徐遇安早早就把设计图纸、需求,一并转发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穆老,寻求协助。
穆老收到之后,隔了两天才给她回电话:“你这丫头,在这等着我呢!”
徐遇安嘿嘿笑着,说穆老您就帮帮忙嘛。穆老哼了一声,倒是也没推辞。说去联系几个老朋友,等排期出来一起给她做。
当然那些答应当地朋友们的一卡车香港特产也没落下,它们被徐家的保镖押送着,连同欠苏月和的款项和那段时间的花费一起送了过去。
苏月和签收了那些东西,还有那份出自徐遇安手笔的、希望在当地投资一个非遗手工作坊的小文件。
过了几天,“小徐总”方才抽空打来了电话谈合作,希望苏月和能因地制宜地帮自己改一改。
几个村子里的年轻劳动力这几年都在外流,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作坊,把穆老和其他几个还在做银饰的老手艺人聚集起来,形成一个从原料到成品到销售的完整链条。不光能帮穆老他们把手艺传下去,还能解决一部分当地的就业。
在那些询问和回复之间,偶尔会夹杂一句“药有没有按时吃”或者“恢复得如何”之类的话。
但大多时候,二人之间的对话会一秒切换成苏主任和小徐总之间的沟通模式。
苏月和一条一条地把政策要求和实施细节讲给她听,语气跟她在书房里谈婚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徐遇安既觉得这人十分专业得同时,又觉着十分不爽。
多半是因为付出了“血的代价”,方才得来的灵感。黔山月系列一炮而红,被评论界称为“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现代设计”,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项。
徐遇安听到消息的时候,脚上石膏刚拆了不久。帮着她做复健的护工在旁边替她数着抬腿的次数,她则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在上百条的祝贺消息里,翻到了那条自己等了好几天的没有备注姓名的长号码短信。
习惯性地滑到末尾找到了那句简单的恭喜,大小姐方才心情大好地哼着歌,看起了那长篇大论的作坊建设之难点要点。
在这次小小的火了一把之后,徐遇安也是小小的偷懒了一下,把接下来的秋冬款直接合并成了一个。
预计成品正好赶在新年前送到,能让人在拜年的时候好好炫耀炫耀。同时也是打着拓展一下内地市场,借着宣传的由头,赶在年底迁徙大军还没开拔之前,到燕城来了个几日游。
冬日的燕城偏偏在那几天没下雪。天灰蒙蒙的,干冷的风把路两旁的国槐树刮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工笔画。
飞机落地,她便带着一堆礼物,拜访了苏家老宅。
老太太拉着她坐在暖阁里的太师椅上看了好一会儿,摸了摸她的脸,又看了看她先前受伤的脚踝,嘘寒问暖地留她吃了午饭。
席间说起苏月和按着她香港那张的尺寸和软硬度定制的那张新床垫,新年的时候能到,让她到时候一定要来体验一下。
徐遇安笑着应了,婉拒了老太太下午茶的邀请。马不停蹄地和当地的策展主办方碰了个面,顶着张社交微笑的脸皮,在燕城的艺术圈子里混了个面熟。
忙了一天脸都笑僵了,方才跟团队人员打了招呼,回到酒店里躺尸。
结果苏丝弦苏大影后从欧洲拍完代言广告回来,刚落地就跟她预约了今晚的妯娌畅饮谈心局。估计是怕吵着孩子,没邀请她去家里的别墅,倒是拿着酒到了她的酒店。
徐遇安一开门,就看见她用一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手里提着一袋子贵得要死的红酒,跟做贼似的快速挤了进来。
徐遇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挑了挑眉:“大晚上的不回家,这么浪,你家那位不管?”
苏丝弦把红酒往茶几上一放,扯掉口罩和墨镜,露出一张被长途飞行折腾得有些疲累的脸:“吵架了。”
“怎么可能,”徐遇安坐下来,“沈总能和你吵架?不会是因为你的前女友回国开演唱会了吧。”
苏丝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酒瓶一支一支地摆在茶几上:“那种出轨劈腿的贱人,分了就跟死了一样。”
“总不会是沈总和那个学妹的奸情被你发现了。”
“以她的道德水准,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看着她把一瓶红酒的木塞拔出来时,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粗暴,徐遇安反应了过来:“所以,是你单方面吵架的吧。”
苏丝弦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徐遇安,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她低头看着杯里那汪暗红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就是发现,她好像跟谁都可以联姻,跟谁都可以这么不咸不淡的过日子。”
徐遇安无语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那副为情所困的模样:“你没发烧吧,苍天啊,你在跟我谈爱情。说好的只是联姻呢?你去年不还说你俩分床睡,各过各的吗?难不成她人面兽心!不对,我觉得你人面兽心把人扑倒的可能性比较大。”
苏丝弦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把能上拍卖会的红酒当水似得灌进咽喉:“今年我生日那天参加活动喝多了,都把人拉到床上了,她还跟柳下惠似的。”
徐遇安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嘴上啧啧了一声:“总比有些见第一面就想着跟你告白,见第二面就想着跟你上床的人好吧。”
苏丝弦别过头看她,一脸看到神奇生物的错愕与嫌弃:“你这套‘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的言论调调是哪里学来的,放在以前不是及时行乐的吗?”
徐遇安斜靠在沙发上,竖起根手指晃了晃:“也就嘴上说个乐呵,我要是真敢跟那些男男女女的滚床单到天地不知为何物,我爸早让保镖打断我的狗腿了。你家沈总这种就算不放到咱们这群人里,放到外面都称得上道德楷模、国家珍稀保护人类品种了。”
苏丝弦咬牙切齿:“你说的那是谈恋爱!我俩在国外证都扯了好几年了,领养的崽都能在家里大闹天宫了。”
徐遇安和她碰了碰杯,立场迅速切换:“那是她不懂事儿了。”
苏丝弦把杯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眼神升腾起了种被酒精泡软了的促狭:“你跟我姐呢,有什么进展没有?”
徐遇安转了转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挂着的那道酒痕上,语气轻飘飘的:“有啊。睡一张床但是盖两条被子,亲了但是没亲嘴,就是个晚安吻。现在聊天打电话,十句有九句半是商业相关。反正和平联姻,各自玩各自的啦。”
苏丝弦喝了口酒,看着她那副假装无所谓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还各玩各的呢。是谁当年告白失败给我打电话,让我送她去机场,结果哭了一路的。”
徐遇安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不轻不重地朝着她的小腿踢了一下:“闭嘴吧你。”
苏丝弦没躲闪,生生挨了一下后,不急不恼地自顾自继续说。
“我看你这次就是奔着好好消遣一番我姐去的,结果发现她对你真有了那么一小点心思。但是呢,你又分不清这情之何起,总觉得两家利益交换中生出的东西不纯粹。更可况当年,她拒绝你的时候说过自己笔直。再着偏偏我姐又要调回来,你俩那合约注定过期不续约。所以看着心里烦,才灰溜溜地跑路的吧。”
没人比这种一见面就斗嘴的“闺蜜”更清楚,你的死穴在哪里。
被揭穿的徐遇安嘴硬得要命,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都过去时了好吧,当时年轻不懂事,现在谁还要抓着一个老女人不放。等明年前脚婚约一解除,我后脚就找个新欢。”
苏丝弦靠在沙发上,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我姐那种人,在感情的事情上慢半拍很正常。再说了,没准明年我哥就调回来了。到时候……你俩……。”
没准……到时候……,这种明晃晃糊弄人的话,只有徐遇安唬别人听的份。
“那你可让你的好姐姐抓紧点吧。”徐遇安打断她,将杯中酒一干而尽,“就她那去一趟香港打报告八百年都批不下来的速度,别到时候连为爱当三的节奏都踩不准。”
苏丝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能放下,觉得不喜欢也挺好的。毕竟我姐那个身份,给不了你什么法律上的实际保障,连到国外领个证都不行。她那个人的心里面装着太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真谈了在一起,你这种高需求大小姐不怕累得慌。”
她打了个酒嗝,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再说了,你又是从小在苏家长大,大伯、大伯母、奶奶看你跟亲生的一样。就苏家现在这情况,你们还真能在这时候闹什么爱情至上?要我说,你要是真的不想等或者觉得不开心,等合作稳定了,顺水推舟解除了就行。”
徐遇安没有接话,她把那瓶贵的要命的罗曼尼康帝倒了个干净。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液,沉默了几秒后像是给自己下的台阶,方才重新抬起头:“别操心我啦。你要是真不舒服那就提离婚呗,我一定在跑路上支持你。要是舍不得呢,那就耗着呗。”
“鬼才舍不得她呢!狗东西!”苏丝弦跟斗鸡似得支棱起了泛着粉红的脖子,聚焦困难的眼神迷离着,声量却拔高了不少,“离就离!不离等着过年啊!”
三瓶红酒被两人分刮殆尽,苏丝弦酒量不成,不一会儿就开始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眨眼,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劝她少喝点的徐遇安,到头来自己也是没少喝。就在她歪在另一边的沙发扶手上,看着手机上满是重影的消息,试图让人送些醒酒药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徐遇安愣了一下,摇晃着身子凑到门口,点开了可视门禁。
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方才在苏丝弦一声拔高音量的“老娘要离婚”的背景音里,分辨出那个透过另一端屏幕,看自己耍猴戏似的表演了一分来钟的人是谁。
沈星川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左手拄着一根乌木色的手杖,容貌端庄而清冷,眉眼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在看到屏幕里徐遇安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时,被极好的压了下去。
显然完全没有被自家妻子那句“离婚”震撼到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得体的笑意,向这位看门人诉说着自己的来意。
“我来接她。”
前脚刚劝完人家老婆离婚,后脚就让人家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宣言。徐遇安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尴尬得能用脚趾头,在酒店的地毯上抠出一座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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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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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全职写手,目前日更有些困难。本文随榜单跟新,没榜大概一周三更左右。如果没被抓着加班,有概率掉落。 若是各位读者大人们等的有些着急,或是尚有闲暇。在下的衣袖里还有两篇完结文《中年妻妻离婚指南》和《暗恋对象成天让我好好学习》可以呈上。 最后,祝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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