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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洁癖 苏明章靠在 ...
苏明章靠在电梯轿厢壁上,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麻的右腿。年轻当兵时落下来的旧伤,随着年纪上来愈发嚣张。人不能不服老,更要在退步之前为家族考虑好新一任的接棒人。
当年苏老爷子给家里的安排便是让自己转仕途,老二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么些年来互为表里,走得还算顺畅。
他自认没有父亲当年那副运筹帷幄,能牢牢把控住家族这艘大船,在此起彼伏的巨浪滔天中屹立不倒的能耐。
苏家下一代这么些儿孙里,苏月和是最适合的继承者。而她却偏偏是那个最将道理,又是最不讲“道理”的人。
不管是在他们那个阶层里长大的孩子们早就习以为常的联姻,抑或是长辈们安排好的前程。那些世俗的康庄大道,被她如弃敝屣的划归到一边。
苏明章也做不到像那些撒泼耍赖、满嘴“伦理纲常”的家长一样。把传宗接代、女子主内这类将人工具化的腐朽思想,强加在这个让他骄傲又无奈的女儿身上。
苏月和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版本,而是现实主义底色中仍怀理想的人。这种人往往无可指摘到让人牙疼,却又会是各方博弈妥协后最佳的人选。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苏家需要在这次换届的风浪中以退为进、试图站稳立场时,她这棵在基层扎根了十余年的直木,便是最挺直的一根桅杆。
苏明章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金属门上,二人隔着一条门缝的影子。
“遇安那孩子在这边养着,徐家肯定是不会放心的,估计过几天就会来人接走。这些日子里你多上心,照顾得好些,免得两家将来为了这事儿生份了。那些分寸……你自己把握。”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刚好响了一声,门向左右两边敞开,将二人的影子拉向了更远的两端。外面的走廊灯光涌进来,苏明章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明年婚约解除了,人家小姑娘还要过自己的日子。你之后的位置也不一样了,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等了几秒,没有听到身后的回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苏月和依旧站在电梯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几秒后电梯即将关闭的提示音里,那道平稳地落在前方虚无处的目光挪到了自己的脸上。而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赶在电梯关闭前,迈步走了出来:“知道了。”
苏明章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那些被时间打磨得过分规整的线条里读出点什么来。只是一无所获的结果又在告诉他,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电梯门在二人身后轻声合上,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住院楼大门,夜风从旁边的树丛里穿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凉意。
公务车停在门口,跟了苏明章十余年的秘书站在车门旁边候着。看见二人走近,拉开了车门。朝苏月和笑了笑,算是打过了声招呼。
苏明章往车边走了一步,膝盖明显僵了一下,左腿的动作比右腿慢了半拍,赶忙伸手扶着车门边框稳了稳身子。
跟在他身后的苏月和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苏明章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搀扶着自己的手,朝她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后排。
秘书从包里拿出那条徐遇安多年前到瑞士旅游时,特地购买回来给他盖腿的羊绒薄毯递给了苏月和,朝着车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自从当年“一意孤行”的叛逆行径后,父女俩久不见面。一见面的对话,又被公务填充得满满当当的。那关系硬得跟许久没使用的洗碗海绵似的,就是缺少一点水来润滑润滑。
这位秘书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这俩父女都是一副嘴硬心软的“好脾气”。苏月和也没辜负这番好意,接过那条毯子,弯腰钻到了车内。
苏明章偏过头看着仔仔细细给自己盖上毯子,又小心压了压毯子边角的女儿。车里的顶灯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被山风磨出来的粗糙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下。再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带着点父亲式的絮叨。
“这段时间忙完了,你多注意休息。没事的时候给你弟弟打个电话。劝一劝他,都是有妻儿的人了,老在那边待着不是个事儿。”
苏月和站起身,扶在车门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秘书将车门关上。那辆公务车缓缓驶出医院的院子,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灯光吞没,方才转身向着住院楼走去。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让这两位小祖宗待在一起,就跟化学课上把钠丢进水里一样。要是没闹腾到让人头疼,都算是物质本性出现问题了。
而当苏月和再次走到病房门口时,里面的动静倒是没她想象中的激烈。她看了看不算太早的时间想着帮忙送客,免得一个开夜车赶不上明天的拍摄,一个情绪激动到伤口裂开。
但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的“联姻”议题,以及徐遇安就这场临时加戏的合同如何谈一个更好价钱时发出的故作轻松的笑意,让苏月和停住了去握门把的手。
她没有推门进去,转身沿着来时路再次到了医院大门,又走到马路对面那间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包烟。
道路两旁各种着一排矮矮的冬青丛,被雨水洗得发亮。苏月和站在一家早早关了卷帘门的服装店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位给落难大小姐带去过一丝温暖的功臣,曾被用来泄愤一般的丢还给了自己。
按了好几下,那历经一番磨难的打火轮才勉强擦出了一小点在夜风里跳了两下勉强稳住的火苗。她点上烟吸了一口,抬头看着街对面住院楼那一排排整齐的方形窗户,慢慢将那些白色的愁绪吐了出来。
当年她执意要走这条路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打定主意把资源往弟弟那边倾斜了。她说不结婚生子,要把这辈子献给工作,那他们投资苏家另一房去培养后代,这种做法并没有错。
只是大概谁也没想到,那个好弟弟跟她是一副脾气,怕是但凡那媳妇儿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估计也能咬死了不结婚。
但就算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依旧没有按照长辈安排的路走。反倒先斩后奏地跑到云南去缉毒,彻底打乱了家里的计划。
而自己这个长姐,不过是卡在了时间刚好合适的节点上,被拉来先占着位置的活靶子。
说实话,她跟弟弟之间没有什么嫌隙,反倒有些感激他能帮自己扛起一部分来自上方的压力。在哪里工作都是工作,只是脚下踩的位置不一样。比起燕城那些软乎的地毯和实木地暖,她倒是觉得这片山水更让她觉得踏实。
烟烧了大半,苏月和又想起了徐遇安。徐大小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尤其是对喜欢的东西,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洁癖”。
比如小时候丢了个小铃铛的那个长命锁,她宁愿残缺着也不想它被任何外来的东西“污染”。
而自己在前面那些“讨好”,在此刻知道那些弯弯绕的她眼里,恐怕已经被归类到哄着大小姐配合演出的手段。
以她的脾气,若是动作快点,怕不是今晚就该打电话给她哥安排飞机跑路了。等回到香港的豪宅,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越想越气的时候再拿枕头当作自己,狠狠揍一顿出出气。
但她不会说理由,就像昨晚她没有睁开眼睛时一样。那个吻和那句话都留在了眼皮底下,谁都没有把它翻过来。
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指腹,苏月和低头看了看,把烟蒂在墙边按灭了。
刚顺手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兜里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电话那头的徐遇安立即理直气壮地嚷嚷了起来:“苏丝弦走了,把我零食水果都吃了。妹债姐偿,我要吃夜宵。”
听着那句话,苏月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拐进了旁边一栋居民楼。
那家店开在居民楼一层,门面不大。油烟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被炖煮了很久的牛肉汤的香气。
刘干事去年冬天摔断腿的时候,曾拜托她这个“外卖员”来这家买过好几回。
老板还认得她,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问她想吃点啥。她点了份招牌砂锅牛肉粉,又加了一句不要放辣椒。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板麻利地端出一份打包好的砂锅牛肉粉递给她。她付了钱,提着那份热腾腾的外卖往医院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徐遇安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到她进来先是哼了一声。跟小猫似的在他身上嗅了嗅,多半是捕捉到了那所剩无几的烟味,立马嫌弃地拿着纸巾在空中有气无力的挥了挥。
但等那袋砂锅牛肉粉的包装被打开,汤底浓郁的香气涌出来,她又凑了过去,火急火燎地拿起筷子往嘴里送。被烫得吐了吐舌头,却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明天要走。晚上的飞机,徐国清带着人来接。”
苏月和给她抽纸巾的动作停了一下,顿了一秒才递过去:“我明天要去市里开会。”
徐遇安接过纸巾吸了吸鼻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我就没想着有人送。听你们扯东扯西的就头疼,别到时候磨磨蹭蹭的还让我晚了飞机。”
苏月和没有再说什么。等她吃完,帮她收拾了碗筷和桌上的残渣,又去洗手间拧了条毛巾出来给她擦了手和脸。
得了好一番伺候的徐遇安伸手将病号服的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挥挥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行了行了,你快点回去吧,免得别明天开会的时候打瞌睡。”
苏月和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徐遇安嫌弃地皱了一下鼻子,歪着脑袋看她:“你们怎么就喜欢搞这种交接仪式,我又不是什么绝世珍宝。”
苏月和没有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徐遇安被弄得烦了,拉过被子蒙着脑袋,那声含糊不清的知道了传来,她才转身推门而去。
她打了辆车回到家里,把明天要用的文件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整理好,又去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兜里那包烟和打火机。
她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按下了启动键。
洗衣机的滚筒转了起来,带着初夏腥味的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她又点了一根烟,靠着栏杆慢慢地抽完。
第二天,苏月和起了个大早,去食堂打包了一份玉米粑粑和一碗豆腐脑,用保温袋装好。
车子路过医院的时候,她让小杨停了一下,亲自到住院楼里把东西交给护士,请她等徐遇安醒了再送进去。又麻烦护士今天出院的时候检查得仔细一些,病例之类的打印一份让他们带回去,方便那边的医生了解。
护士笑着接过东西,说您这么伺候着,她还舍得走啊。
苏月和的手里一空,好像心里也空了一样似的笑了笑。说家里人来接,回去养着方便。
上午的大会开完还有下午的小会,一个接一个地排满了整天的日程。好不容易中午吃完饭,她被几个同事拉着在会议室的走廊上聊事情。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跟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后,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接了起来。
徐遇安大概是开了免提,背景里传来保镖们搬东西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混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格外明显。
徐大小姐没好气地留下一句您二位开始交接吧,附带一个哼声后,闭上了嘴。
徐国清在旁边说了几句场面话,苏月和也回了几句。徐遇安大概是嫌烦了,直接拿回了手机、关掉了免提,躲到房间的阳台上,戳了戳那两盆多肉。
“我要走了。”
苏月和握着手机,看着走廊窗边那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绿树,嘱咐了些注意饮食好好养伤之类的话。
徐遇安不耐烦地将那只爬到多肉上的小飞虫弹开:“知道了知道了。”
停了几秒后,她又说了一遍:“苏月和,我要走了。”
午后的风不知道为何比平日里大了许多,苏月和握着手机,注视着那颗连枝带叶一同被风呼来喝去的树,眼睛干涩得厉害。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一句:“你少抽点,免得光荣了。”
然后,挂了。
苏月和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时,屏幕已经暗了。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朝走廊那头的同事走去。
几个人正站在垃圾桶边,自主生成的吸烟区里聊天。有个同事知道她也有抽上几口的习惯,于是递了一根过来。
苏月和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白色的滤嘴和棕色的烟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摆了一下手,把烟推了回去:“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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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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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全职写手,目前日更有些困难。本文随榜单跟新,没榜大概一周三更左右。如果没被抓着加班,有概率掉落。 若是各位读者大人们等的有些着急,或是尚有闲暇。在下的衣袖里还有两篇完结文《中年妻妻离婚指南》和《暗恋对象成天让我好好学习》可以呈上。 最后,祝您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