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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际开拓 六 抚育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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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育院里,林薇带来的最新品种嘭嘭果,似乎也带来了一丝育种基地温室里那种混合着营养液和火星土壤气息的味道。她用刀尖在果蒂旁边轻轻划了一圈,果皮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淡青色的果肉。不是上一代那种近乎透明的白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饱满的颜色,像火星穹顶在日落前最后几分钟的那种青灰色的天光。圆头小刀把果实切成小块,林薇看着赵容澄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略带期待地等待她的反应。
“这个不那么脆”,赵容澄拿起一小块,凉凉的,表皮比上一代更薄,薄到她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正在透过果皮传递给里面的果肉,放入口中细细嚼着,一边品味,一边认真地评价,“但是很有嚼劲,怎么说呢——像咬清洁口胶一样,软软的,又在牙齿间弹回来的那种感觉。甜度不如妈妈你上次寄的那种,但是比抚育院发的嘭嘭果更香甜。比我吃过的所有的东西都更好吃。”
“脆度降低,咀嚼弹性增加”,林薇把反馈输入光屏的试验记录册,以便回去梳理,作为调整基因编辑的参数。她在那一行数据后面加了一个备注——“果实口感建议作为口感优化的参考指标。”
“妈妈,我的评价会对你的实验有帮助吗?”赵容澄看了下林薇的实验报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专业术语,她想了想道,“如果有的话,我带一些回去让其他小朋友一起尝尝,然后把他们说的话告诉你。”
“有帮助”,林薇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她看了眼聪慧的女儿,有些欣慰,略微低声道,“有很大的帮助。你知道妈妈在育种基地里,有多少人帮我试吃嘭嘭果吗?”
“很多吧。研究员的同事,还有专门尝味道的人。”赵容澄的回答顿了下,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有二十个人,”林薇说,“他们每个人都会填写一份非常详细的品鉴报告。果实的甜度、酸度、脆度、水分含量、香气浓度、余味长度,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据和打分。他们会用专业的分析描述每一种果实——维生素含量,甜度,蛋白质含量——写得非常好,非常专业,非常有科学价值。”
赵容澄听着,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林薇感觉到女儿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揉搓着她实验服的袖口。
“二十个人的报告告诉我的都是‘是什么’——这颗果实的甜度是百分之十二点三,酸度是零点四七,脆度是多少多少帕斯卡。他们的数据非常准确,非常有用,没有这些数据,妈妈做不了科学。”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女儿手的那只手,看着容澄的手指在她指缝间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几乎看不见地开放,轻柔地说,“但是你的评价,澄澄,告诉妈妈的是 ‘好不好吃’。你说‘有嚼劲’——妈妈就知道,这个方向的尝试是有价值的,可以往下研究。”
赵容澄的眼睛亮了一度。不是那种突然被点亮的方式,而是像抚育院里清晨的模拟阳光,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
“那我把这些嘭嘭果带回去分给大家一起尝,”赵容澄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我把每个人对嘭嘭果的反应都录视频或者记录下来,然后一起发给你。小星一定能帮上忙,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很喜欢妈妈你研发的嘭嘭果。我请她们详细说,让她们‘脆’‘很脆’‘非常脆’‘不脆’‘有一点点脆’‘嚼三下就软了’‘嚼十下还是硬的’。这样你就有更多数据了。”
林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把容澄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感受到薄薄的、温热的绒毛。
“好,”林薇说,“那妈妈就等着看你的品鉴报告。”
风暴的咆哮声透过层层穹顶,依稀能传进抚育院的走廊。抚育院工作人员走进大厅,带着那种在风暴天特有的、既要安抚人心又藏不住担忧的复杂表情通知所有的探访者。
“林研究员,刚刚接到通知,金属风暴一级灾备,抚育院通行暂时全部中断。您今天需要暂留,D区的临时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我带您过去。”
林薇了然地点了点头,拉上赵容澄跟着工作人员。她看了一眼远处窗外——火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黄,什么都看不见。走廊很长,应急灯把灰色的墙板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D区的临时宿舍很小,和赵容澄的宿舍差不多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小小的舷窗。
赵容澄坐在床边,看着林薇手里握着通讯器,光脑屏幕上“连接中”的字样跳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变成“已接通”。
赵容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视频里的年轻男子。视频里的父亲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站在飞船的驾驶舱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全息驾驶仪表盘和舷窗外漆黑的太空。最近的一段视频是半年前的,瘦了很多,下巴上有胡茬,对着镜头抱歉,因为任务艰巨,要大半年才能再来看女儿。父母两个人,一个在太空里飘着,一个在火星上守着,熬起夜来倒是一模一样。
“妈妈,”赵容澄打破这间临时宿舍里过于沉重的安静,试图安慰林薇,“风暴停了就能联系上爸爸吧?”
“当然,”林薇听到女儿的声音,意识到自己已经尝试了太多次,回神对着赵容澄笃定地笑道,“爸爸任务结束了,很快就会返航。今年开始,我们就可以申请接你回家住几天。”
风暴的咆哮声在实验舱坠落后的第六个小时终于开始减弱。赵飞廉站在主战斗飞船残破的机翼旁,右手涂着厚厚的生物修复凝胶,左手上拿着机器设备维修。他盯着不远处那个披着灰色装甲板的圆柱形容器,医疗实验舱静静地躺在乌托邦平原南部的红色沙地上,像一个历经劫难终于靠岸的船。
“少校,外壳温度已经降到安全范围了。”阿里从实验舱的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拿着便携式扫描仪,面罩上全是沙尘刮擦留下的痕迹,“我们可以进去了。”
赵飞廉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实验舱侧壁被撬开的检修口。舱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好——整体结构完整,没有解体,没有爆炸,没有那种让人绝望的、彻底报废的惨状。赵飞廉在金属风暴中那场近乎疯狂的协同牵引起了作用,牵引光束在实验舱坠落的最后关头为它制造了一道气垫缓冲层,把致命的冲击吸收了大半。但高空坠落毕竟不是一场温和的着陆。舱内的设备东倒西歪,几根承重支架弯曲变形,天花板上的管线像断裂的血管一样垂落下来,偶尔迸出几星蓝色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阿里蹲在一台服务器前,动作熟练地拆卸着外壳面板。他的任务是抢救实验数据——那些关于基因强化项目的研究记录,是各个殖民地耗费了无数资源和时间才积累起来的成果。如果数据丢了,这个实验舱就算白找了。
“数据存储模块完好,”阿里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正在导出,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赵飞廉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舱内凌乱的景象。断裂的管道、散落的线路、破碎的培养皿玻璃。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堆被踢翻的保温材料,里面混杂着一些医疗废弃物的包装袋。他没有多想,转身走向舱体另一端,那里还有几个士兵在清理残骸。
阿里盯着数据导出的进度条,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他虽然年轻,却也是一个在舰队服役了六年的技术兵,手下处理过上百次数据抢救任务,对服务器的每一个接口、每一条指令都烂熟于心。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十七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窗口——没有窗口标题,没有确认按钮,只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代码,像一个被加密了的求救信号。
“这是什么?”阿里皱起眉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输入了系统后门指令。这是他在学院里学过的第一课——遇到未知的系统弹窗,先查后台进程,不要盲目点击。后台进程列表展开,一个隐藏的、没有标注名称的子程序正在运行。它的资源占用极低,低到如果不是这次弹窗,它可能会永远藏在系统的某个角落里。阿里顺着进程追查下去,手指在键盘上越敲越快。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在追踪什么。
这不是实验舱的标准配置。这是一个隐藏的、非官方的、被某人手动添加进系统的子程序。它的功能不是数据存储,不是环境监控,不是能源管理,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模块——生命维持系统的独立子单元。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差点把脚边的箱式数据存储器踢翻。“少校!”他的声音在舱内回荡,尖锐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这里有东西!”
“B区后勤物资存储单元,有夹层改造的痕迹,”阿里的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在往外蹦,“生命维持系统的隐藏子单元在驱动两个便携式医疗休眠舱,正在运行的——少校,休眠舱的温控系统出了故障,制冷系统在反向运行,舱内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