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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梦 在一起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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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很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杨述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时候两个人刚做完,杨述趴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四肢摊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被吻得泛红的后颈。叶勤从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给他擦,手法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认真细致,从后背擦到腰窝,从腰窝擦到大腿内侧。
杨述被他擦得舒服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然后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半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叶勤。
“叶勤。”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杨述翻了个身,侧躺着和叶勤面对面。床头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他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太好意思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你以前——就是咱俩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解决的?”
叶勤正在把毛巾搭到床头柜上,闻言手顿了一下。
杨述看见他的反应,立刻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我尊重个人隐私,你不说也没事哈。”
叶勤把毛巾放好,转过身来,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杨述。他只穿条黑色纯棉家居裤,光着膀子,肩膀上被杨述刚才抓出来的几道红痕被灯光照的异常清晰。
他看着杨述,没有丝毫的玩闹,认真的像是在陈述案情。
“你想听实话?”叶勤问。
杨述没想到他这么认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叶勤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很平,“我就站在你宿舍床前自己弄。想着你给我口,然后弄你一脸。”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杨述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宕机和重启过程。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叶勤,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开水,又被冻成了冰雕。
“你——”杨述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脸从脖子一路红到发根,“你他妈——”
叶勤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杨述从没见过叶勤这样笑,整个人都在抖,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开怀大笑的哈哈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逗你玩的,”叶勤笑得喘不上气,“你也信。”
杨述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股火直冲头顶。他从床上弹起来,抄起枕头就往叶勤身上砸。
“叶勤你要死啊!”
叶勤被他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但笑声一点没减。杨述越砸越气,枕头砸完了直接上拳头,拳头打累了又上脚踹。叶勤也不躲——或者说躲得不太认真,象征性地挡两下,然后继续笑。杨述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小,但叶勤的肩膀硬得像石头,杨述打了几下自己手疼,更生气了。
“我累都累死了,哪有那工夫。”叶勤边笑边说,伸手去挡杨述的拳头,“你消消气,消消气。”
“消你个头!”杨述骑在叶勤身上,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当然没用力,“你敢耍我?叶勤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
叶勤被他掐着脖子还在笑,笑得眼睛里都泛了水光。他看着杨述气鼓鼓的脸,看着他因为恼怒而格外亮的眼睛,看着他耳根上还没褪下去的红,看他身体上密布的红痕,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杨述闹够了,从叶勤身上翻下来,背对着他躺下,把被子全部拽到自己那边。
“滚去睡沙发。”杨述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叶勤当然没有去睡沙发。他躺下来,从后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住。杨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但还是不肯转过来。叶勤把下巴搁在杨述的头顶上,闻着他洗发水的味道,慢慢地收紧了手臂。
“好了好了,不闹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叶勤耐心哄着。
杨述又撑了一会,还是把被子给了叶勤一角。
过了很久,杨述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叶勤没有睡。
他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杨述的后脑勺。杨述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发尾微微卷着,后颈上还留着他刚才吻出来的痕迹。
叶勤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杨述的后颈,耳廓,鼻尖,嘴唇……
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瞬间,杨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叶勤的手指停在那里,感受着杨述呼吸时拂过他指节的温热气流。
他说的自然是真的。
只是他没有说完。
站在杨述宿舍床前是真的。那是大二上学期的某个晚上,叶勤打工回来,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杨述那晚回家了,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杨述洗发水的味道。叶勤站在那张空床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把杨述的枕头照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他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一把脸。
还有很多。
他梦到过在图书馆里。杨述趴在他旁边睡着了,侧脸枕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拂过桌面。叶勤坐在旁边,手里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杨述的后颈,想象自己俯身咬住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杨述惊醒之前用嘴唇感受那里的温度和脉搏。
他梦到过在食堂。杨述把不爱吃的青椒挑到他碗里,筷子在他碗边敲了一下,说“你替我吃”。叶勤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椒,心里想的却是杨述含过的那双筷子的顶端。
他梦到过在浴室。隔着一堵墙,水声从隔壁淋浴间传过来,叶勤站在冷水下面,听着杨述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他把水温调到最冷,在哗哗的水声里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梦到过把杨述压在身下。
那个梦太具体了。具体到杨述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眶红得像他分手那晚在江边的样子。具体到杨述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嗓子眼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是求饶又像是咒骂。具体到杨述看他的眼神——憎恨的、轻蔑的、带着被背叛的不可置信——和他看顾均时那种亮晶晶的、全心全意的喜欢截然相反。
他在梦里俯下身去吻那双眼睛。杨述在他身下挣扎,指甲抓过他的后背,留下血痕。他吻住杨述的嘴唇,尝到眼泪的咸味和血的铁锈味,还有杨述喉咙里发出的、被他吞没的哭声。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叶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三千米。后背的背心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躺了很久,然后起身去冲了个冷水澡。
那天是杨述和顾均在一起两周年的纪念日。杨述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顾均做的菜,配文是一个红色的爱心。叶勤点了赞,然后关掉手机,去酒吧上晚班。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那些在深夜里翻涌上来的念头,天一亮就被他压回最深的地方。他依旧是杨述最好的朋友,沉稳可靠,有分寸知进退。杨述跟顾均吵架了找他诉苦,他劝杨述想开点。杨述兴高采烈地分享顾均有多好多好,他安静地听着。杨述搬出去和顾均同居的那天,他帮忙拎箱子。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因为他知道,那些梦不是爱。
或者说,不仅仅是爱。里面有嫉妒,有怨恨,有见不得光的占有欲,有想把人揉碎了吞下去的贪婪。叶勤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克制自己——克制对父母早亡的悲痛,克制对贫穷的不甘,克制对命运的怨怼。他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收拢起来,捆扎好,塞进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后来遇到杨述,他又多了一样需要克制的东西。
他克制得太好了,好到连杨述都以为叶勤是天生的冷静,是刀枪不入的沉稳。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头被锁住的兽,在每一个杨述不在的深夜里撞击着笼门,撞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
后来杨述和顾均分手了。
杨述在江边喝得烂醉的那个晚上,叶勤把他背回出租屋,照顾了他一整夜。杨述吐了三次,叶勤给他换了两次衣服,中间杨述迷迷糊糊地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一遍遍叫着顾均的名字。叶勤坐在床边,看着杨述因为胃痉挛而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脸上干涸的泪痕,看着他蜷缩在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里。
他心里那头兽安静了。
不是因为锁得更紧了。是因为它想要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叶勤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光明正大地走到杨述面前,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不是以室友的身份,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他要挣足够多的钱,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要让自己配得上杨述。
他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杨述的动摇与反常他都看在眼里,但是还不到时候,他需要继续等。
直到杨述说出分手的真相,叶勤心里那头被关了六年的兽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锁链。如果他不出手,那么杨述会再属于别人。
叶勤离开后是忐忑的,但是他不后悔,现在一切难题都推给了杨述,他在逼着杨述想明白。所以他拉黑了杨述,直到杨述出现在医院,他才察觉到头顶的达斯克摩之剑才消失不见。这场赌局,他赢了。
只是叶勤后来没有再做梦,因为现实远超过梦境。
窗外的月光很淡,被窗帘过滤之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银灰色,铺在床单上像一层霜。杨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滚出来,自然而然地滚进了叶勤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叶勤的下巴,呼吸均匀地拂过叶勤的锁骨。
叶勤低下头,嘴唇贴着杨述的发顶。
他最不敢奢望的那个梦成为了现实,杨述也喜欢他。
现在杨述睡在他怀里。
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而温热。他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暗光。
叶勤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所有的绮梦加起来,都不如现在这一刻——杨述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嘴唇因为睡姿而微微嘟着,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叶勤的脖颈,痒痒的。
叶勤收紧了手臂。
杨述在睡梦中被勒得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抬手拍了叶勤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松点”,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把脸埋进杨述的发顶,闭上眼睛。
真好。
他在心里说。
他最不敢奢望的梦,居然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