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式社交》左小海

5、第 5 章 今天是入职

　　今天是入职第一天。

　　杨述的着装是教科书级的律所新人范本，藏蓝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精准收束，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保守。发蜡打理过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稚嫩被线条感掩盖，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锐气。整套搭配稳重中透着一丝清爽感，是年轻人特有的气度。叶勤那身炭灰色西装将他衬得格外沉稳，新发型衬得他五官更显深邃，英俊的令人侧目。两个人站在一起，杨述像一颗被精心养护的观赏植物，叶勤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虽然风格不同却又极为和谐。

　　带他们的律师姓周，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头两周是适应期，整理案卷、做法律检索、起草简单的法律文书。叶勤上手极快，他检索出来的案例和相关法条总是比要求的更全面，写的文书初稿逻辑严密，被周律师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两次。杨述的表现也不差，他虽然没有叶勤那么扎实的学术功底，但他有一种叶勤暂时还不具备的东西——跟客户打交道的能力。

　　有一次团队接待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客户，聊到一半气氛有点僵，杨述在旁边倒茶的时候随口接了一句话，把那客户逗笑了，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事后周律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杨，你这张嘴是天生的”。

　　杨述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这张嘴是怎么练出来的。从小在饭局上陪父母应酬，看惯了他们的讲话模式和套路，所以很容易融入进去。但是叶勤不同，他一直是和生存环境的人打交道，很难接触到这个圈层的人，但他很聪明，一定会很快适应。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实习进入最后一个月，周律师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先是肯定了他们的表现，然后很直接地提出了留用意向。

　　“你们俩现在研二，即将毕业。盈科这边的惯例是实习生表现优秀的可以发return offer，毕业直接入职。我跟HR沟通过了，你们两个都有名额。”

　　叶勤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却很快皱起了眉。杨述看见了那一下光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把。

　　“周律，谢谢您，”叶勤语气真诚但态度明确，“不过我们俩还是想先把学业完成。至于之后如何，我们还要再考虑。”

　　周律师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叶勤会这么回答。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杨述一眼。杨述想要开口，却感到叶勤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点小动作显然没有逃过周律的眼睛，他笑了下说道，“很好，不过抓紧哦，我们律所可不是一直都有这种机会的。”

　　“好的，我们明白，谢谢您。”叶勤说。

　　出了办公室，杨述走在叶勤旁边，两人一路沉默的走到楼梯间。杨述说，“你其实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叶勤截住他的话，认真解释，“是因为我不想顶着关系户的名头留下来，如果我留下，只想凭自己的本事。”

　　杨述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虽然是原因，但是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因为自己，叶勤不想利用自己，不想利用他杨述的关系为自己谋福利。

　　但杨述后来又去找了周律师一趟。他关上门，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周律，叶勤没有直接答应不是不识抬举，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次实习机会是因为我舅舅的薄面。但是您也看到了，叶勤真的很优秀，我希望他能留下来。至于我，我的能力还不足，但是我相信下次你们招聘，我一定能够胜任。”

　　周律师靠在椅背上，隔着镜片打量杨述，突然笑了起来。

　　“好。”

　　周律师点了头，叶勤的确优秀，再说了，叶勤在这，杨述还能跑哪去。更何况俩人都会为了彼此牺牲自己的利益，单就这点就值得他赌一把。

　　三天后，杨述正在茶水间里倒咖啡，叶勤来找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等杨述反应一把将他拉到楼梯间里。

　　“OFFER的事我知道了。”叶勤皱着眉看着杨述。

　　“嗯，那就好。”杨述晃了晃咖啡杯，“你等着，下次招聘我一定进来，到时候要罩着我啊。”

　　杨述说完转身要走，却被杨述拉住了手臂，他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杨述把被子放到一边，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欠条。

　　借款金额栏里填着一个杨述看了都替叶勤觉得肉疼的数字——爷爷转院的救护车费用、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押金、手术费、后续康复治疗的费用，全部列了明细，加起来将近十二万。还有一页是买衣服的钱，附有票据。下面是还款计划，每个月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还加了利息。最下面还加了一条：取得从业执照后为杨家提供三年无偿劳务。

　　杨述看完，只觉得心里无名火起，但是他面色不动的把欠条折好装回信封里，然后递给叶勤，“写的真棒，只是这里还没写完整，你还差我给你介绍这份实习欠的人情，如果换算成人民币，这可不是笔小钱。对了，你拒绝了以后我又去给你求到这份工作，你是不是要每月从工资里抽成给我？你做的真好叶勤，你真有骨气，不过林林总总这些钱，以你的赚钱水平，这十年可以白干了。”

　　这是杨述第一次说重话，叶勤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错愕的看着他。

　　杨述被他看的更加心烦，不耐得说，“你就这么想和我算清吗？你和我之间算的清吗？”

　　话一出口，杨述就觉得不对，这哪是抱怨，分明是撒娇。

　　他知道这张欠条对叶勤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负担，是尊严。叶勤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欠人情还不了。

　　这是叶勤一贯的风格，他心知肚明，甚至佩服。此前他曾无数次感到骄傲，为有这么一个朋友，但此刻他却觉得没来由的厌烦。

　　叶勤看着他没有说话，杨述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可是却不想认错，两人静默了许久，杨述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挠了挠头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没注意到，叶勤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

　　六月中旬，A市的夏天正式到了。杨述的实习接近尾声，没想到好巧不巧他竟然碰到了雷廷。

　　雷廷是因为一个案子和盈科有交集，正好碰到了来送材料的杨述。

　　杨述本来不想搭理他，但是谁知道吃午饭的时候正好没有座位，俩人拼桌。

　　之前雷廷帮了他一下，他也不想太不识好歹，态度缓和了点，谁知道雷廷怎么想的，竟然说谢谢他出轨。简直是挑衅到家门口了。杨述在顾均面前一直端着乖巧单纯的人设，今时不同往日他可没必要对雷廷客气。再说了你不仁我不义，雷廷先来找麻烦的，他没有惯着的义务，于是狠狠怼了一顿。

　　但从食堂大门里出来，杨述丝毫没有大获全胜的爽感，那种早就忘记的疼痛又弥漫缠绕上心头。

　　杨述本来不打算回去省的来回跑，但他现在无比想要远离这个地方。

　　杨述开车朝前走，但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去的不是枫林苑，而是叶勤的家。他前几天刚搬回枫林苑，因为叶勤一直打地铺，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搅了。

　　“你在哪？”杨述问，叶勤今天跟周律出去了。

　　“刚到家。”叶勤说话的时候还能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好。”杨述挂了电话。

　　杨述到的时候，叶勤还在换鞋。他意外的看着门外的杨述，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杨述自己开的门，用的是叶勤给的备用钥匙。他把鞋一脱也没换鞋，就把钥匙往桌上一扔，然后进了卧室，整个人往叶勤的床上一倒，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叶勤换好鞋走了进来，

　　杨述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送的材料其实接收人是雷廷的事说了。他本来不想说的，他嫌丢人，似乎自己念念不忘，但他真的对顾均很淡了。他说得很快，句子和句子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赶着在勇气耗尽之前把话全部倒出来。

　　“前几天他帮我我还觉得他是个好人，今天他竟然说谢谢我，这不是纯粹恶心人吗。”杨述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笑，“我当时差点想把调料瓶砸他脸上。我手都抬起来了，可看看周围一圈大檐帽我硬生生的忍住了。”

　　叶勤坐在椅子上，没有打断他。

　　杨述接着口吐芬芳了一阵，突然沉默了，像是打空了弹夹的机关枪，突然哑火了。

　　好半晌，杨述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叶勤，下巴陷在那张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里。

　　“叶勤，我跟你说件事。我跟顾均分手的真相。”

　　叶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等着。

　　“顾均和我分手是因为我出轨被他抓了正着。”杨述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陈荣，就是那个大二时候追我的学长，那天正好在我们小区旁边碰到，我们一起吃了饭，喝了点酒，我带他回了枫林苑，本来我是想和他睡的，因为我觉得顾均不会要我了，这次他和雷廷一定会在一起的，但是到门口我反悔了，我只和他接了吻，就让他走了。但却正好被顾均看见……”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喜欢他？”叶勤问，声音不高，但杨述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叶勤身上听到过的冷意。

　　“不是，就是那个时候我正好心烦意乱，加上那个氛围，我也说不清……”杨述心虚的解释。

　　“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原因？”叶勤的声音冷冷的，已经是不可以忽略掉的了。

　　“……因为我……”杨述看向叶勤。

　　叶勤的脸色很难看，是杨述从来没见过的，压制着愤怒的样子。

　　杨述觉得心慌，他瞬间觉得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被顾均看见自己出轨的那个时刻，他没来有的害怕，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

　　“叶勤，我错了，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杨述急忙解释，“我是开不了口，我怕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我保证今后不会这样了。”

　　叶勤朝他走过来，走到床边，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叶勤的眼睛在这间光线不足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深，瞳孔里的亮光闪动着，像两簇安静的火焰。

　　“杨述，你是不是谁都可以？”叶勤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轻声呢喃。

　　杨述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叶勤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觉得叶勤可以随时吻他。

　　然后叶勤真的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