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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报告写 ...

  •   “你报告写完了吗?”叶勤忽然问。

      杨述听到突然身体一僵。

      “……还没写完呢。”

      “月底要交,”叶勤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你上次说延期的申请已经用过了,这次不能再延了。导师那边我帮你拖了一周,再多一天都拖不了。”

      杨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把毛巾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叶勤站在床边看着他把毛巾捂在脸上装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起来洗漱,”叶勤从他手里把毛巾抽走,“吃完早饭去学校。”

      “你家有什么早饭?”

      “挂面。”

      “……你至少给我加个鸡蛋吧。”

      “……”

      “我要溏心的。”杨述补充。

      叶勤没搭理他,转身进厨房了。

      杨述赖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然后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在狭小的洗手间里找到了叶勤给他准备好的一次性牙刷和干净毛巾。洗手间的镜子缺了一个角,杨述对着那面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窝囊废。

      叶勤做饭很快,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叶勤已经把两碗面放在了桌上。杨述那碗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叶勤自己那碗是素的。桌上还有一小碟腌菜。

      杨述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两碗面,然后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到了叶勤碗里。

      荷包蛋的溏心碎了,蛋黄流出来泡在碗里,像个笑脸。

      叶勤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半块蛋,没说什么,埋头吃了。

      面条煮得软乎乎,是杨述喜欢的口感,汤很热,腌菜很脆,杨述觉得这碗热汤下肚,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一周后。

      杨述回枫林苑取落下的资料。这几天他都在叶勤家住,叶勤都在隔壁那间空房打地铺,而他睡叶勤的床。他不好意思,想要回来,但还是抗不住心理压力。今天实在是资料着急用,没办法才来这么一趟。

      他在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把指纹按上去。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响了一下,他推开门,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顾均正在玄关处弯腰换鞋,手边放着一个搬家用的纸箱,里面已经装了几本书和一些零碎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听到门响,他直起身来,看见杨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半明半暗,顾均的侧脸在这道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与沉稳。两人在共同生活了三年的房间里对望。

      “我来拿点东西,”顾均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之前一直没空。今天刚好休息。”

      杨述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以为自己会冷静,至少能像个成年人一样体面地点个头然后走开,但事实上他看见顾均的那一刻,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热了。他转身关上了门,却没勇气再转身面对顾均。

      “我后悔了。”杨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玄关里响起来,比想象中更哑、更低,“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也够丢人的。但是顾均,我后悔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黑色毛衣的领口上,很快消失不见。

      “……那天我看到你一个人回来,我就知道我错了,你和雷廷没有在一起。不然他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们彼此喜欢,但只要我不说,你们就永远不知道……这次我以为他会借机和你表白的,所以我很怕,一直阻止,最后我放弃了,放弃了对你的希望……”

      顾均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对不起,”顾均说,“让你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问题。”

      杨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顾均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确实喜欢雷廷,”顾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真心喜欢你。这三年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

      “杨述,我不是个好人,所以你别再怪你自己。”顾均顿了顿,“你说出轨三个月是骗我的,我知道。”

      杨述的眼泪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惊愕、难堪和某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在同一瞬间涌上来。

      “我都知道。你骗不了我的。我了解你,远比你以为的深。”顾均说。

      杨述的嘴唇在发抖。他想否认,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因为顾均说的都是真的。

      顾均没再说话。他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经过杨述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很近的距离。近到杨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保重。”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杨述站在原地,听着顾均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他慢慢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他太久没动,灯灭了,把他整个人裹进昏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杨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是叶勤的电话。

      “叶勤。”杨述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每一个字都带着折痕,“顾均来过了。他来拿东西。我碰见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说他比我想的更了解我。他说他真的喜欢我,我真的……”

      我真的好后悔。

      后悔自己的任性。

      后悔自己做错了。

      不甘心。

      一招棋损,满盘皆输。

      是他亲手把顾均推给了雷廷。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胳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听筒里叶勤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电话那头伸过来,穿过A市冷冽的空气,拽着他,让他不至于整个人散掉。

      叶勤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指责,没有安慰,他只是等杨述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开口。

      “你报告还交吗?”

      杨述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你是不是人?”

      “还有最后一天。”叶勤的语气有点严肃,“你第三章改了四版都不行,问题出在论证逻辑上。我昨天把框架重新理了一遍,你马上过来,我跟你再过一遍。”

      杨述举着手机,脸上还挂着眼泪,表情却在哭和骂人之间剧烈挣扎。

      “叶勤你能不能先安慰我一下?”

      “你写完还想哭我可以陪你一起哭。”

      杨述把电话挂了。

      过了三十秒,叶勤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半小时,图书馆老位置。

      杨述回了一个:好的大佬的表情包。

      这个表情是叶勤专用。

      虽然在外人看来,自己是富二代,但他在叶勤眼中没有丝毫的优越感,自己只是一个有钱的,人,而已。而在杨述眼里,叶勤是偶像般的存在。

      从大一他们一直是室友,那种特优生被特殊照顾的两人间。只是叶勤是凭本事,他入学的总分全校第一,拿的全额奖学金,而且大学期间一直都是系里的第一,他情商也高,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真的是品学兼优。杨述就不一样了,高考成绩勉强够到分数线,他之所以能住进两人间全靠他家砸钱,大学考试全靠叶勤不厌其烦地给他补课撑着。他本来是不打算考研的,要不是叶勤押着他每天在图书馆从早坐到晚,他大概率是考不上的。

      杨述从小就特别佩服叶勤这样的人,因为他很普通,如果不是家世好,可能根本没人能看到他。叶勤真的又聪敏又有能力,性格坚韧,人品正直,是他一直想要成为的人。所以即便是叶勤一开始对他是礼貌疏离近乎冷淡的,他依旧毫不在意的粘了过去,按叶勤的话说就是悍匪式社交,叶勤筑好的屏障杨述视而不见,并且在进入之后顺理成章的把自己也划定了进去。

      一开始杨述因为老是睡懒觉,都是叶勤给他带饭,他嫌一次次给钱太麻烦,干脆一次给他充了一万,导致叶勤看到数字直接以为卡坏掉了,还去卡务中心查了一下。事后叶勤问杨述怎么回事,杨述说自己忘了和他说,并且深刻反省自己自作主张,没有和叶勤讲就擅自充值,还顺便吐槽充值限额一万太少了,丝毫没有把钱充别人卡里不合适的自觉。叶勤说,那这样我每次给你买完饭,你记下多少钱,回来好核算,杨述问核算什么,叶勤说因为我也要用,杨述说,那下月我再充冲一万就行了。那不行,叶勤以为自己没说清,正要解释,杨述却大惊失色,叶勤你那么能吃吗?我问过别人的,他们说咱们俩的饭量一万绝对够用啊!叶勤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叶勤甚至无法怀疑杨述是故意可怜他,因为杨述直接就说了,叶勤你穷但是你人好啊,你真的是我偶像,我除了家里有钱,什么都不行。我们两个真的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一定要互相帮助。老天爷都让我们在一个寝室,这就是天意。

      但所谓的天意,不过是还好我有钱,大三杨述在外面租房住了,按理说他搬出去了,叶勤就要换新舍友,但是杨述一个月回来住一晚,然后交全部的费用。

      所以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杨述钱钱钱,叶勤就负责杨述的学习,前途,成为他的精神支柱,最可靠的搭档,朋友。

      杨述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叶勤这样的朋友,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自己情场失意,考场一定得意。

      然后那天下午杨述因为眼睛哭肿了,就带了个茶色眼镜去了图书馆,叶勤已经在老位置等着了。靠窗的那张双人桌,阳光从西南方向斜照进来,桌面摊着他的电脑和几本参考文献。叶勤见他来了,直接把一沓标注过的资料推到他面前,用笔点了点第一部分。

      “从这里开始改。”

      杨述坐下来,翻开资料。他突然觉得内心稳定了下来,那些失恋的忧郁感伤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叶勤,阳光在他的面容旁勾勒出金色的线条,英俊而专注。

      杨述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急忙低下头,继续更改自己的报告。

      等到报告终于交上去了,杨述长舒一口去。

      “想哭吗?”叶勤问。

      “还好吧,挺激动的,不过真的脱层皮。”杨述笑嘻嘻,“谢谢你了,今晚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叶勤没说话,只是表情有点古怪。

      杨述这才意识到他的意思,顿了一下,内心有点疼,但真的只是一下,微不足道的一下。

      他对叶勤说,“快点说,你想吃啥!”

      周一下午没课,他们在图书馆写作业。

      “叶勤。”杨述低着头,盯着资料上那些红色的字迹。

      “嗯。”

      “律所实习的事,我让我舅舅联系了一家。盈科的A市分所,带教是我舅舅的朋友。你去不去?”

      叶勤的笔顿了一下。盈科是红圈所之一,对于一个研二的法学生来说,这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杨述抬起头看他:“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盈科吗?”

      叶勤把笔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资料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必了。我准备毕业了就回老家。”

      杨述愣住了。

      他认识叶勤快六年了。从大一那个秋天开始,叶勤说过的每一个关于未来的计划都和A市有关。留在这座城市,进一家好律所,成为一名足够好的律师,多赚钱,然后把爷爷接过来。他的目标明确且付出了足够的努力,现在梦想触手可及,他不可能突然放弃。

      “为什么?”杨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引来旁边桌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

      叶勤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对齐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措辞。

      “爷爷年纪大了,”叶勤最终说,“我要回去照顾。”

      杨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叶勤,你骗别人行,骗我?”杨述把资料往桌上一搁,压低嗓子说,“你跟我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勤没有说话。

      杨述太了解他了。叶勤不想说的事情,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大三那年叶勤家里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围墙塌了,叶勤家邻居的羊被砸死了两只,其中有只还是即将产崽的母羊,要赔三千块钱,叶勤借了贷款救了急,可是为了尽快还款他一天打三份工,直到累的昏倒住院杨述才知道这件事。杨述十分自责,自己陷入热恋就忽略了叶勤,他早就注意到叶勤越发消瘦的脸而他都没放在心上。他赶紧给叶勤转了三万块钱,叶勤说什么都不要,杨述直接变脸,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没良心的你就这么对我,我和你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划清界限。旁边床的人各个支起耳朵,叶勤拿他没辙最后还是收了,不过只要了五千,而且过了三个月就还给他了。

      杨述知道他的性子就没再追问,想着回来找人调查。

      谁知道叶勤说,你别管我,这是我的事,你不要越界。

      杨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然后他当着叶勤的面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发了条消息,那朋友老家就是叶勤家县上的,而且有些人脉。

      当天晚上消息就回来了。

      叶勤的爷爷叶德厚,七十三岁,现居宁西县户原村,上个星期干农活时从梯子上摔下来,腿骨骨折,在当地县医院做了手术。但术后恢复不理想,出现了并发症,目前还在县医院住着。

      杨述看完消息,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好巧啊,又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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