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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叶勤没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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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勤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侧脸在远处的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该说话的时候一句不少,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不多。杨述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却有点恨他为什么不追问——问他为什么分手,问他是不是顾均变心了,问他是不是还喜欢顾均。叶勤什么都不问,他就得自己往下说。
“已经三天了,”杨述的声音闷闷的,“他什么都没带走。牙刷、睡衣、书、充电器,全在那儿。好像他还会回来似的。”
一罐啤酒很快见了底。杨述又开了一罐。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问东问西,然后我姐也会知道,我哥也会知道,全家围着我开会,问我是不是又任性了,是不是又作了。”杨述灌了一口酒,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你知道吗,他们总把我当小孩,觉得我做什么都是任性,都是自己作的,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觉得随便糊弄我没关系,反正给块糖就哄好了。”
“你不是作。”叶勤忽然开口了。
杨述扭头看他。
叶勤的眼睛看着江面,手里握着啤酒罐,声音很平:“你只是怕别人看不到你,所以你才闹。”
杨述愣住了。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大口酒,啤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叶勤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自己那罐喝得很慢,一直陪着。
杨述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易拉罐空了一个又一个,叶勤中间似乎按住了他一次,说“够了”,被他甩开了。
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的——他好像趴在长椅上哭了,又好像拽着叶勤的袖子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叶勤的卫衣袖子被他攥得变了形,叶勤一动没动。
他再次有记忆是在车上,他迷迷糊糊的靠着叶勤,代驾大叔对叶勤叮嘱道:“这个小伙子喝这么多,你回去给他喝点蜂蜜水或者白糖水,对了,喝点果汁也行,可以解酒。”
叶勤闻言谢道,“好的,我记住了,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还要谢谢你们给我生意呢!”代驾大叔笑着摇摇头,又看了靠在叶勤身上的杨述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男朋友生气多让着点,别让人家哭那么凶,喝那么多酒。回来还不是得自己心疼?”
“他不——”
叶勤的话被杨述打断了,杨述整个人往下一滑,叶勤赶紧弯腰捞住他,后面的解释也没来得及说完。
很快到了地方,代驾大叔将车停好把车钥匙递过来,说了句“早点休息啊”,然后骑着自己的折叠电动车走了。
杨述迷糊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了。不是枫林苑的停车场,也不是江边,而是一条很窄的巷子,路灯是老式的那种昏黄色,地面是有些年头的水泥砖,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两边是低矮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有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有的拉着窗帘。
“这是……哪儿?”杨述含混地问。
“我家。”叶勤简短地回答,然后蹲下身,把杨述的两只手拉到前面,背对着他,“上来。”
“我能走……”
“你刚才下车的时候差点栽进花坛里。”
杨述不吭声了。他老实的趴在叶勤背上的时候,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叶勤的肩窝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啤酒的气息。叶勤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宽,脊背很稳,走路慢慢的,叶勤的体温隔着衣物一点点渗过来,杨树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
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弯,车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大路边,剩下的路全靠走。叶勤背着杨述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不情不愿。
刚进屋,杨述忽然胃里一阵翻涌,他就趴在门口吐了。
叶勤蹲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往前栽,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杨述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胃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酸涩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叶勤起身离开,片刻后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条毛巾。
“先漱口,”叶勤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别咽。”
杨述照做了,漱完口又被叶勤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温的,应该是叶勤刚才进去的时候顺手拧了热水。杨述被这个细节弄得鼻子一酸,但他已经吐得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垂着头,任由叶勤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叶勤组住的地方在五楼也就是顶楼,老式的一梯四户,大概有四五十个平方,两室一厅。之前这里说要拆迁,旁边两栋都已经拆了部分,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停了下来,这栋楼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搬了出去,这一层只有叶勤一户。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双人床靠着墙,床单是洗得有些泛白的天蓝色格子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是一张旧书桌,上面摞着几本法律专业的教材和一个台灯,旁边是一个简易的衣柜。地面是褪色的瓷砖,但擦得发亮。
叶勤把杨述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和外套,又拿了个盆放在床边。这个举动很有先见之明,因为杨述后半夜又吐了两次。第一次吐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叶勤扶着他侧过身,一只手托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盆。第二次吐完,叶勤给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应该是叶勤自己的,穿在杨述身上很宽大,但洗得很干净,带着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杨述在吐的间隙里短暂地清醒过一次。他看见叶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的光在看什么说明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和一盒打开的药。台灯的光照在叶勤的侧脸上,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杨述想叫他去睡,但嘴张了张,眼皮又沉了下去。
中间杨述因为胃里难受哼了几声,叶勤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体温,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他后背垫了个枕头让他侧躺着舒服些。杨述在迷迷糊糊中抓住了叶勤的手腕,攥着不放。叶勤没有抽开,就那么让他攥着,用另一只手把被角掖好。
杨述睡的昏昏沉沉,觉得像是困在迷雾中,焦躁不安,他只记得有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醒他,却也让他慢慢安稳下来。
天明的时候杨述醒了。
晨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光斑。杨述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的头很疼,胃里翻江倒海后的那种空虚的灼烧感还在,嘴里发苦,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又晾了一夜的抹布。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一件洗得很旧的黑色T恤,已经泛白褪色,但却很柔软,像是被穿了无数次之后才有的那种柔软。
杨述微微偏过头。
叶勤坐在椅子上,身体倾斜着,头枕在胳膊上,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一个打开的白糖罐子,一个空了的盆。
杨述的眼睛突然就模糊了,泪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他想要侧头过去擦一擦眼泪,谁想到只是转身,床板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叶勤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那种反应速度不像是从一个真正放松的睡眠里醒来的,更像是浅眠中一直保持着某种警觉。叶勤的眼睛睁开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杨述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直起身,脖子因为睡姿不对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醒了?”叶勤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胃还难受吗?”
杨述摇了摇头,开口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叶勤说,指了指自己刚才趴的桌沿,“这不是睡了吗。”
杨述看着他那张明明熬了一整夜却还要嘴硬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对不起。”杨述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昨天不该喝那么多,也不该在酒吧跟那个人吵,还害你请了假,又害你背我回来,照顾我一晚上。我真的给你添了太多麻烦,我太任性了……”
说着说着,杨述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叶勤把台灯关了然后站起身走到杨述身边,有些好笑又无奈的安慰道,“别哭了,今天阴天,被子弄湿了我没盖的了”。
杨述立马止住了哭,抽泣着看向杨述,杨述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耐心的说,“你不必道歉,你是我的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只是我劝你今后别喝了,你本来就胃不好。而且胃是你自己的,第二天难受的还是你,他也不会心疼。”
杨述感觉被刺了一下,但是他知道这是叶勤的关心,他只是实事求是。
叶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用一种极其笃定的声音说,“你会有更好的恋情。”
杨述看了眼叶勤,叶勤正认真的注视他,仿佛眼里只看得见他。
“我知道。谢谢。”杨述说。
叶勤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刚要转身,却被杨述拽住了衣袖。叶勤看向杨述,杨述的脸色有点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也通红,看起来惨兮兮的,和他平常精致小少爷的样子天差地别,但是眼睛却比昨天的黯然神伤明亮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倔强。
“我就是不甘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叶勤,而是看着窗外。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晨光像水一样漫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叶勤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拧了条热毛巾递给他。杨述接过来捂在脸上,然后……
“你报告写完了吗?”叶勤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