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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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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婚姻平等法》以超过六成的支持率通过,同性伴侣与异性伴侣享有完全平等的法律权利。三月了,A市的春天还带着北方的料峭寒意,晚上十点过后,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杨述开着那辆白色的卡宴从小区出来的时候,车载音响里放着顾均以前下载的歌单,他听了几秒就烦躁地伸手切掉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他自己看了都想骂两句的窝囊相。
他和顾均分手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年五个月零三天。
从大三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到上周,一共三年五个月零三天。
记得那天他骑着那辆杜卡迪从学校东门出来,一个反应不及直接怼上了一辆白色途观的屁股。他把车停好,顾不上自己的新车,先去看了看对方的,毕竟责任在杨述,他刚买的新车,还不太顺手。
“蹭了。”杨述看着那一片划痕嘀咕。
“受伤了吗?”旁边站过来一个人问。
杨述一抬头,愣在原地,好好看的一个人。
“怎么样,你还好吗?”那人又问。
杨述激动地摆手,头盔差点脱手砸到脚。
为了处理事故,俩人加了微信。原来那个人叫顾均,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比他大十岁。
杨述对顾均一见钟情,并且认为他俩是天作之合,不然他怎么不撞别人的车。后来杨述死皮赖脸追了三个月才追上。但他不觉得辛苦,因为顾均太好了,长的帅,成熟稳重,温柔体贴。谈恋爱之后杨述更是满意的不行,顾均会在杨述熬夜赶论文的时候给他热牛奶,会在杨述生日那天提前调班空出一整天的时间,会在他发脾气的时候不争不吵,等他自己消气了再过来抱他。
他爸妈见过顾均,一起吃过一次饭,妈妈私下跟他说顾均人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杨述说那叫年上感。他爸没多说,只让他好好相处,这是认可了。
杨述一度以为他们会结婚。
他们交往没多久,杨述就搬出了宿舍。杨述当初跟家里说是为了方便上学,其实是为了让顾均留宿。房子是妈妈给他租的,A大东门对面的枫林苑,老牌高档小区。
顾均有自己的房子,离他单位很近,杨述这里离医院有点远,一开始杨述不想租这个房子,因为顾均上班不方便,但是顾均说杨述哎睡懒觉,他开车过来就行。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房子里有太多顾均的东西——玄关的拖鞋、洗手间的剃须刀、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期刊。
杨述刚才就是在卧室里看到那本期刊的时候崩溃的。顾均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连睡衣都还挂在浴室门后面,就好像他只是去值了个夜班,天亮就会回来。杨述知道不是。
结果现在他连这个门都不想再踏进去一步。
里面到处都是顾均留下的痕迹,像一屋子柔软的刀子,走两步就被割一下。杨述觉得再待下去他可能会疯。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去住酒店,但他刚打开软件搜索就退出了。他的卡是副卡,万一他妈心血来潮看看记录,一定会盘查他怎么回事。然后他姐他哥他爸也算都知道了。杨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跟顾均分手了。不是因为丢脸——好吧,确实有点丢脸——更多的是不想解释。不想听那些“我早就说过”的潜台词,不想被小心翼翼地试探和安慰。
所以他给叶勤打了电话。
没人接。
杨述就一直打,不停的打。
他打了十七八个,都是无人接听。
杨述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发动了车子。他知道叶勤这个学期在Miss酒吧打工,每周三到周六的晚班,做服务生。Miss酒吧离学校不算太远,开车二十分钟。
杨述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暧昧的粉紫色光,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年轻人,裹着外套缩着脖子聊天。杨述停好车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烟酒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音乐不算吵,是那种慵懒的爵士乐,灯光调得很暗。
杨述是老來子,他爸妈五十了才有他,他姐和他哥都大他二十来岁,每个人都把他当小孩看,不准他吸烟喝酒泡吧,杨述也的确不喜欢这些,大学有时候聚会约他去酒吧,可是顾均很不喜欢,所以他就更不会去了。
他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没看到叶勤。
正准备往里走,就听见角落卡座那边传来一个男人拔高的声音:“你什么态度?你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
杨述循声望过去。
叶勤正站在卡座旁边,身上穿着酒吧统一的黑色衬衫和深灰马甲,脊背挺得笔直。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发际线后移、脖子比脸还粗的男人,旁边还坐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同伴。
“先生,对不起,是我服务不到位,”叶勤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您可以把衣服交给我清洗,您也可以自行清洗,之后我把清洗费转给您。”
“给你清洗?”男人冷笑一声,“我这衣服可是大品牌,你怎么洗?用手搓吗?”
叶勤微微低了下头,那个角度从杨述的位置看过去是要弯腰道歉。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叶勤说,“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中年男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跪下来给我嗑个头我就不追究了,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述走过去就听到这句,一下子就爆了。他随手拿起一瓶啤酒一下子敲在了桌子上,玻璃渣子飞溅,那几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妈的,你找死!”
为首那人伸手就要掐杨述脖子,却被人一把拦了下来。
是店长申哥。
申哥转头骂了叶勤一顿,“你傻逼啊,还不把这位爷拉走,他酒品那么差,刚喝那么多。”转头又对那几人笑着解释,“吴家的小少爷,爱在我这里玩,今天和刘少那几个人飙车玩又把他那辆新买的AMG开沟里了,这正找事儿呢!”
杨述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配着黑色的休闲裤和白色板鞋,没有logo,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正要抬手骂回去,却被叶勤半抱着捂住了嘴,挣扎间露出了他定制的翠色鹦鹉螺。
其中一个人拉了拉领头那个,使了个眼色,为首那个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于是借坡下驴道,“傻逼酒晕子,算了,不喝了,晦气!”
“让哥们几个不开心了,不好意思了,今天给您免单,算我请客。”申哥笑着说。
那几个人闻言立马变了态度,和申哥称兄道弟着离开。
叶勤把杨述带到吧台角落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让他在高脚凳上坐下,给他叫了杯橙汁,然后拜托酒保看着杨述,这才去找申哥。
杨述一肚子火,可也怕给叶勤找麻烦,只能老老实实呆着,他不怕赔钱就怕让叶勤为难。
他咬着吸管,一点一点喝着橙汁,正好隔着吧台看见叶勤跟店长说了好一会儿话,店长看着神色缓和,说完之后还拍了拍叶勤的肩膀,看来是在安慰叶勤,并没有为难他。最后说完又朝杨述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叶勤和店长说完话就进到了后面员工区,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掉了工装,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和普通的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走吧,”他走到杨述面前说,“我和店长请假先走,店长答应了。”
杨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小心翼翼的问:“你店长……没为难你吧?”
“没有。”叶勤说,“申哥人很好,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那男的不小心撞到我的酒杯,把酒洒了,还想要借机讹钱。”
杨述听了更火了,“混蛋,早知道把酒瓶敲他头上了!”
叶勤没接这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杨述被这一眼看得立马心虚了。
叶勤向来比他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不像他,脾气上来了一秒钟都忍不了。
“你来找我什么事?”叶勤推开酒吧的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侧过身子挡在了杨述前面。
杨述站在门廊下,被风一吹,眼眶又开始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跟顾均分手了”,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小声的咕哝:“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回家。”
叶勤没追问,只说了句,“你开车来的吧,先上车”。
两个人上了杨述的车,叶勤坐在副驾驶,帆布包搁在腿上。
“去哪儿?”杨述问。
“江边吧。”叶勤说。
A市的江边是本地人散步遛狗的去处,但是这个点,这个天气,这风吹的,鬼影都没有。
不过还好有夜景,江对面是CBD的高楼群,灯火通明的倒影碎在黑色的江水里,随着波浪一漾一漾的。
杨述把车停在江堤下面的路边,两个人沿着台阶走上去,找了条长椅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杨述忽然说:“我想喝酒。”
叶勤侧头看他:“你别忘了你开车来的。别指望我送你,我可没驾照。”
杨述被他噎了一下,有点恼火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
叶勤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说了句“你等着”,转身往江堤下面走。杨述以为他生气了要走,刚要叫住他,就看见叶勤向着不远处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走去,过了几分钟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塑料袋里是六罐啤酒和一包纸巾。
叶勤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中间,自己坐下来,打开一罐递给杨述,然后又给自己开了一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杨述碰了一下易拉罐。
杨述灌了一大口,啤酒的苦味混着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停,一口气喝了半罐,然后垂着眼,拇指在易拉罐边缘来回摩挲。
“我跟顾均分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