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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冲突 “以其人之 ...
两日后,燕京的大小学堂陆续开课,原本宽裕的时间变得紧凑起来,每日不是听先生讲学就是温习功课,根本找不出其他的空闲。
即便如此,李如意依旧会过去看望小楸,虽然每次待不了多久就得离开。
日子虽忙碌,但过上几日,也就习惯了。况且,今日过后她就能好好休息休息了——文思堂每十日休假一天,是为旬假,今日恰好是第十日。
想到这里,李如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待她走进学堂时,屋子里已经有人到了。那人背对着自己,正趴在夫子的桌案前捣鼓些什么,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李如意没多想,随意道了一句:“早啊。”
耳畔乍然响起这么一道人声,霍禹州吓得身子一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把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全倒进了茶壶中,急匆匆盖上盖子,故作镇定地转过身来。
“咳咳,早……”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同她打声招呼,却在看清她的脸后,口中的话乍然一变,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怎么是你!”
他没料到自己身后之人会是李如意,也不知方才的事被她看去多少。他二人素来不对付,她若是去找夫子告状可怎么办?
“你乱叫什么?”李如意无言片刻,没好气道:“这里是学堂,又不是你家,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行?”
霍禹州一噎,但因着方才的事,心中到底有些惴惴不安,所以便没同她计较,兀自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边走边小声嘀咕道:“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我又没说你不能来。”
他这般“大度”,反倒叫李如意觉得稀奇。这人平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刚刚自己那么讽刺他,他居然没冲上来与她争执,真是奇了怪了。
奇怪归奇怪,但李如意并未过多在意,兀自从书袋中掏出一本书置于桌上,一页一页地认真翻看起来——她没功夫去管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今日夫子要考经义,答不上来,可是要挨手板的。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其间男女都有。燕京民风开放,文思堂的学生又是一群年纪尚小的幼童,所以并未严格按照男女之别划开。
同窗们聚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一言我一句,原本冷清的屋子顷刻就变得热闹起来。
“夫子昨日留的课业你做了吗?”
“做了,但我不知道写的对不对……”
“别废话了,快拿来给我抄抄,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一个字都没写!”
文思堂的夫子是个严格古板的中年男子,瞧见这般聒噪的场景,眉头一皱,当即斥道:“安静。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把书翻到昨日讲的那一页。”
此话一出,屋中无人再敢嬉笑玩闹,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挺直腰板坐好,生怕自己成了出头鸟,被夫子当众责问。
夫子走到桌案前坐下,拎起茶壶照例倒了一杯茶饮下,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始抽问昨日讲过的经义。
一连抽了几个,虽说不能全然答出,但也算是答了个七七八八,勉强看得过去。夫子微一沉吟,没再过多为难,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落座。
夫子授课时不喜坐在座位上,诚然,也有担忧学生偷懒发呆的原因。于是拿起书本,负手在过道上踱步,边走边领着他们念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念到此处,他腹中忽然一阵绞痛,本想强行压下,可这股疼痛却愈演愈烈,连汗珠都从额角冒了出来。无法,丢下一句“你们接着念,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回来考你们这句话的释义”后,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眼见计谋得逞,霍禹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得意地埋首在臂弯里笑了一阵,这才回头看向身侧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的女童。
这女童名叫齐挽挽,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因出生时难产,所以脑袋不大灵光,于诗文一事更是一窍不通。
恐她在外受人欺负,其父母本想请个先生在府中专门教导,但实在拗不过女儿,只得遂了她的意,私下找夫子商量了一番,将齐挽挽送来了文思堂。
因着这层缘故,平日里夫子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在课上撒泼打滚、大吵大闹,便全当作看不见。
可这过于明显的“偏爱”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譬如安阳侯家的二公子——霍禹州。
是的,霍禹州一直都看不惯齐挽挽。
同为文思堂的学生,旁人犯错就要受到夫子的严厉斥责,偏偏只有齐挽挽一人与众不同。夫子不仅从不抽她背诵诗文经义,甚至还纵容她在课上睡觉。如此优待,实在叫人很难不忮忌。
所以霍禹州总爱找机会捉弄她,反正齐挽挽很少哭闹,也不会告状,简直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他往桌上一趴,书也不念了,光明正大地枕着脑袋偷懒,没趴多久,目光忽然扫过桌上的砚台,随即促狭一笑,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慢慢凑到了齐挽挽身旁。
他先是在齐挽挽的人中画了一道八字,左右上下欣赏了一番,犹嫌不过瘾似的,又抬手在她脸颊画起王八来。
夫子走后,屋子里的学生难免松懈,书也念得心不在焉,这边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渐渐的,读书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隐忍的憋笑。
李如意难耐地捂住耳朵,在脑中专心推敲刚才那段文章的意思。
她本不欲理会身旁的动静,可夫子迟迟未归,耳边的喧嚣声却越来越大。终于,她再也忍不下去,猛地回身看向扰乱课堂的罪魁祸首,怒道:
“霍禹州,你——”
话语声戛然而止,透过一颗颗围观的脑袋,李如意看见了齐挽挽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脸蛋,以及一旁笑得人仰马翻的霍禹州。
她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走到霍禹州面前,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皮痒了,还敢欺负挽挽,忘记自己之前被揍得满地找牙的模样了吗?”
齐挽挽是她姨母的孩子,光这一层亲戚关系,李如意就不会放任他欺负齐挽挽。不过就算是别人,李如意也会不假思索地站出来——她实在厌恶霍禹州这副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样子。
她这么一说,霍禹州也想起了先前丢脸的窘态,有心在众人面前找回场子,一扬下巴,满不在乎地哼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小爷我今日想作画,拿她的脸当画布是她的荣幸。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我警告你,大家伙儿可都看着呢。”
上次是在外头,所以李如意这臭丫头才敢肆无忌惮地暴揍自己,这里是学堂,众目睽睽之下,他就不信李如意还敢这么无法无天。
李如意不怒反笑,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霍禹州呼吸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上却骤然一空,紧接着,脸上就传来一阵凉意——李如意夺走了他的笔,还把墨汁按在了他的脸上!
“李如意,你给我放手!”霍禹州大惊失色,慌忙去扯她的手,可不知这臭丫头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拽了半天,抓着自己胸前衣襟的那只手却仍旧纹丝不动,仿佛烙在上头了一样。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同你一样,今日也想作画。”李如意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把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拿你的脸当做画布是你的荣幸,你躲什么?”说着,毛笔又在他脸上狠狠划了一道。
霍禹州崩溃大叫:“啊啊啊,疯丫头,快放开我!”
他奋力挣扎起来,可这么一动,不仅没能从李如意手下逃脱,反倒蹭了满脸墨汁,还有一些顺着额头流到了嘴里,但霍禹州仍是不甘示弱,嘴里一边往外吐着墨汁,一边还不忘咒骂李如意。
“你……你这个疯丫头!”
趴在桌上打盹的齐挽挽早已从睡梦中惊醒,尚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劝阻的话就说出了口:“如意,你们别打了。”
可惜,李如意现在正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见,依旧拿着笔在霍禹州脸上胡乱地抹,墨汁蹭了二人满身,周遭的书案和地面也无法幸免,入目之处,全是黑乎乎的墨点。
坐间的同窗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咽了口唾沫,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们分开。
“都给我住手!”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大喝。
回头一看,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通红一片,那抹潮红甚至还顺着下巴蔓延到了脖子根。
夫子闭上眼睛缓了又缓,才勉强压下那股子几近昏厥的感觉,一睁开眼,瞧着眼前的乱象还是觉得不大真实。
他不过出去了一会儿,这帮学生就在课上大打出手,把自己浑身涂得脏兮兮的不说,还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连书本都落到了地上,被人在脚下踩得不成样子。
如此肆意妄为,哪里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听见这道突如其来的喝止声,李如意身子一颤,攥着霍禹州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霍禹州瞅准时机,一把挣脱她的桎梏躲到了旁边,瞧见站在门边的夫子,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委屈巴巴地告道:“夫子,李如意她动手打人,还用蘸了墨的笔在我脸上乱涂乱画!”说着,把满是墨迹的脸朝夫子所站的地方扬了扬。
“我呸!”李如意瞪他一眼,忍不住反驳道:“少在这里恶人先告状了,你怎么不提自己故意在齐挽挽脸上画王八的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可没打你,只是把你对齐挽挽做的事还回去了而已。”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刻意咬重了这几个字。
霍禹州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与她开个玩笑,你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我也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何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霍禹州彻底说不出话了,只羞恼地盯着面前人,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听了半天,夫子总算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的怒火也慢慢消了下去。
他瞥一眼无声对峙着的两人,好脾气地问道:“都说完了?”
这声音很平静,如同无波的江面,一丝起伏也不曾有,但在如今的境况中,不管怎么听都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详之感。
同窗们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夫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慌慌张张把书摊好,装模做样地念着书上的文章,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认真模样。
“呵!”夫子冷笑一声,目光一扫满屋子“专心致志”看书的学生,问道:“谁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人应答,屋中寂静的可怕。
“霍禹州,”他看向面前形容狼狈的少年,“你来说一说,这里究竟是何处。”
霍禹州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默了默,还是如实回道:“回夫子,是学堂……”
“啊,原来是学堂。”夫子微微颔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可是下一刻,声音就陡然一沉,“整间屋子闹哄哄的,我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一不小心走进了闹市。”
霍禹州没敢接话,手指扣着一动不动地缩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夫子又抬脚走到李如意身旁,俯身捡起地上那本乱糟糟的书册,问她:“方才我留的那句话,你可有解出来是何意思?”
李如意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夫子。”
夫子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屋内的其他人:“你们知道吗?”
一片沉默。
“不是忙着打架,就是凑在旁边看热闹,谅你们也不知道!”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接着说道:“君子慎独。意思就是,君子即便一人独处于室,也要谨言慎行,严格规训自身。”
“可瞧瞧你们,哪一点配得上这君子二字,我才走了多久,就把学堂弄成了这副模样,怎么不把屋顶也一块儿掀了?”
“所有人,把今日讲的这篇文章誊抄四十遍,后日呈到我的桌上。”
“是,夫子。”
李如意和霍禹州老实应了一声。
眼见火苗烧到了自己身上,同窗瞬间慌了神,连忙提醒他道:“夫子,我们既没打架,也没私自离开座位,为何也要跟着抄书?”
那可是四十遍!
动作慢的,一整日都不一定抄得完,再说,明日就是旬假了,只待在家中抄书,那多没意思。
夫子理着皱巴巴的书页,声音平静一如既往:“身为同窗,瞧见身边之人起了争执理应劝阻,可你们呢,非但置之不理,反倒以此为乐,难道不该罚吗?”
闻言,那人立刻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无端连累了旁人,李如意也没了与霍禹州大眼瞪小眼的心思,只垂着脑袋盯着脏污的裙角出神。
再看霍禹州,脸上身上无一幸免,全都沾染上了墨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掉到了染缸里。
揉了揉眉心,夫子坐回到椅子上,把他二人叫到跟前各打了五个手板,冷着脸道:“今日散学你们两个留下,把这些墨迹清扫干净,方才发生的事我也会如实报给你们家中长辈,好叫你们收一收性子!”
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礼记·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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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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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两日一更,一般在晚十二点前更新,如果没更就是没写出来,不用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