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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坦白(已补) “不,那不 ...

  •   翌日一早,梨花巷里发生的这场意外,还是传到了司礼监。

      “你说什么?”

      安静空阔的屋子里,老者声音陡然一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董华的呼吸放得更轻了一些,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若是按照往常,他定会把此事牢牢压下,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在高昌黎发现之前把事情解决了,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可以忽略不计。

      可如今却不一样——秦风在流放路上消失不见的消息已经让高昌黎大为震怒,若是再添上一个王氏母子,那他以后怎可能还有安生日子过?

      况且,据下面的人回禀,昨夜那群刺客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一队留在梨花巷拖延时间,另一队则带着王氏母子奋力出逃,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等到自己的人把一切处理完毕,掉头再去追查时,竟是连一点线索都没能寻到。事已至此,若再执意隐瞒下去,怕是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顶着面前人怒火中烧的目光,董华硬着头皮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密汗珠,磕磕绊绊地答道:“昨……昨夜梨花巷突然闯入一群刺客,咱们的人拼死抵抗,但奈何那群人数量实在太多,使的招数又格外诡异,所……所以……”

      话未说完,一根木棒就直冲着自己飞了过来。

      董华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就要侧身躲开,但在触及到面前人阴沉的脸色后,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梆——”

      随着一声轻响,木棒擦着董华的脸庞滑落在地,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

      高昌黎冷冷扯了一下嘴角,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忽然莫名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王氏母子还是被你看丢了,是吗?”

      不似先前的烦躁与不耐,老者此刻的神情极为平静,语气柔和得像是在与一个小辈闲谈,可董华却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干爹!”他面色“唰”地一白,不等高昌黎接着往下问责,膝盖就猛地弯了下去,“昨夜之事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办事不力,辜负了干爹的一片信任,请干爹狠狠责罚不肖子。”说完,脑袋就重重磕在了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瞬间就传遍了屋中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外树上栖息的飞鸟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似是不忍直视此等粗暴的场面,高昌黎收回目光,兀自把身子背了过去,不去理会耳旁的动静,只一下又一下地抚弄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冷不丁开口问道:“冬瓜,你在咱家这里伺候多久了?”

      闻言,董华以头抢地的动作顿了一下,伏在地上思忖了片刻,这才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干爹,过完年就二十载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者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段久远的岁月,眸中渐渐浮现出些许怀念。

      沉吟片刻,高昌黎很有几分感慨地说道:“当年你跟在咱家身边时,还只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如今一眨眼,竟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董华连忙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来,习惯性地跟着附和了几句,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就听面前人话锋一转:“那年新进宫的人足足有两千多个,你可知咱家为何独独把你一人挑了出来?”

      “因为干爹您宅心仁厚,不忍瞧见儿子遭人欺凌?”董华试探地回道。

      半晌,无人应答,屋中寂静得可怕。

      外面的日头更大了一些,连风里都裹挟着一股汹涌的热浪,吹在身上非但带不来半分凉爽,反而叫人更加焦躁,但董华却无端感到一阵寒冷,冷到自己衣袖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老者终于给出了答案。

      “你这孩子聪明,人也机灵,说话办事更是样样周到,咱家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把你要了过来,每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只可惜,”说到此处,高昌黎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落寞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咱家还是没能把你给教好。”

      “咯噔”,董华心跳漏了一拍,抖着嘴唇小声唤道:“干爹……”

      “冬瓜,”高昌黎打断他的话,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眼前人,“咱家有时候也在想,当初是不是不该把你带回司礼监。”

      似是被他眼底的失望深深刺痛,董华此时也顾不得头上的伤口,一骨碌就爬到了高昌黎面前,抓着他的衣角放声痛哭道:“干爹,儿子知道错了,您打也好骂也好,儿子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千万别赶我走……”

      一连祈求了半天,可面前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自己,董华心中一急,攥着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嗓音颤抖地说道:“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生于市井,自小在燕京郊外的庄子里长大,祖祖辈辈都是在地里刨食吃的老实农民,到了自己这一代也依旧如此。

      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董华却从未因此得到过什么特殊的优待——董家只是一户普普通通的佃户,平日里维持一家人的温饱已是极为困难,自然不能与那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相提并论。

      如上头的那些哥哥姐姐一样,董华早早就学会了干农活,可以说,幼时陪伴他长大的,不是学堂里整齐响亮的读书声,也不是伙伴们的嬉笑逗趣,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满手粗粝的茧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那一年。

      彼时正值暑夏,烈日炎炎,炙热的阳光洒落下来,直晒得人睁不开眼。董华抓起汗巾在汗涔涔的脖子上抹了一把,正打算去不远处的田埂上喝两口水,一抬眼,就见一个身子佝偻的老者从身侧越了过去。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猛然涌上心头,透过眼前双鬓斑白,却仍要整日在田里劳作的老叟,董华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回去的当晚,董华一夜未眠——庄子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是做活儿的一把好手,不仅手脚麻利而且人也勤快,可一年到头累得浑身病痛不说,辛辛苦苦种植的庄稼还要被地主拿去大半。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可是这种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难道他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做一个小小的贫农吗?

      那一夜,董华躺在草席上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破晓,身侧传来哥哥们沉重的鼾声也没能想通。

      但他明白的是,自己不愿变成白日里的那个老伯,也不想再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于是含泪拜别父母亲人后,就咬牙把自己卖进了皇宫。

      可宫里的差事并不像董华料想中的那般容易。那时他初来乍到,对宫中的规矩不甚熟悉,因未能及时打点上头,所以就被发配到了直殿监,每日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累活。

      这些年来,他好不容易才摆脱卑贱的平人身份,一点点爬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若是让他再次回到那些一无所有的日子,倒不如直接一刀杀了他。

      闻言,老者低眸瞥了他一眼,默默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在他满是鲜血与脏污的额头轻轻擦了几下,道:“别怪干爹没提醒你,秦风那事背地里可还有人盯着呢,你当好生想想,万一被人给抖落出来,你又该如何应对。”

      抽噎声戛然而止,董华愣怔一瞬,茫然地把头抬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手臂就蓦然一紧——面前人拖住了自己的臂膀,把他从地上慢慢扶了起来。

      “罢了,不说那些了。”高昌黎释然地摇了摇头,“如今首要的事,是把背后捣鬼之人给揪出来,免得外头又传些无厘头的流言,污了天家的耳朵。”

      说着,伸手掸了掸董华衣袖上沾染的灰尘,笑眯眯道:“这一次,可莫要再让我失望了啊。”

      ……

      夏日的天总是多变,白日里还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到了傍晚,天色就陡然一暗,不一会儿,雨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直地坠了下来。

      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有人持伞从宫道上匆匆而过。

      这场雨下得又快又急,雨水来不及往下渗透,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洼,一脚踩下,连鞋袜都被浸湿了大半。

      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玲珑铆足了浑身力气,一刻不停地朝前跑着,直到顺利抵达瑶华宫,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一阵冰凉潮湿。

      本想回去换双干净的鞋袜,可一回想起方才听得的消息,还是强忍下脚底的不适,把纸伞倒竖在墙角后,就推门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一点光亮也无,玲珑眯着眼睛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没瞧见李如意的身影,心中正有些奇怪,却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

      玲珑身子一僵,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窗户旁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模糊的黑影。

      外头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女子正安静地伫立在窗户旁,仰头注视着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的滂沱大雨。

      松了口气,玲珑快步走到她的身侧,低声道:“公主,人已经安顿好了。但,”说到此处悄悄抬眸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了许多,“据回禀的人说,昨夜院中还有另一队人马,似乎也是为了那对母子而来。”

      方才去送酬金的时候,领头的那人上来就将她指责了一通,非说她做人不厚道,刻意隐瞒了院中还有其他人马的事实,害得他们折损了不少弟兄。

      末了,还在自己跟前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硬是从她这里多要走了五十两银子。

      闻言,李如意只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凝视着面前的雨幕,没有半分挪动。

      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玲珑心中反而愈发不解,于是贴着她的耳畔小声问道:“公主,那对母子究竟是何人啊,怎么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关注?”

      她实在想不通李如意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把人劫走,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去聘请江湖人士,明明那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子,况且,李如意与这对母子也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是秦风的妻儿。”李如意淡淡开口道。

      “秦……秦风的妻儿?”玲珑目光一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又问了一遍,见李如意始终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这才渐渐相信了这个看似荒谬的事实。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思忖了好半天,终是忍不住问身侧的女子:“您为何要……”

      “玲珑,”李如意打断她的话,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眼前人,“你相信人有转世吗?”

      “转世?”玲珑有些讶然。

      李如意微微颔首,眸中多了一丝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垂下眼睫,艰涩地解释道:“这些天以来,我总是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说是上一世的我自己。”

      “不仅如此,我还看见,平边城的城门被敌军的炮火攻破了,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哀嚎,一眼望过去,堆在地上的尸体都有小山一般高。”

      玲珑骇了一跳,被她这番话惊得半晌无言,回过神来又觉得这番话很是不切实际,于是温言宽慰她道:“那只是个梦而已。咱们蜀国民殷国富、兵强马壮,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再说了,西北这些年一直都很太平,周边的部落个个安分守己,辽国也已有八年不曾侵扰西北周边的城池。”

      “许是公主多虑了。”

      “不,”女子脱口而出,“那不是梦!”

      “轰隆隆——”

      天边乍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紧接着,一道亮白的闪电急速地劈落下来,将昏暗的天色映得恍如白昼,窗前人那张满目悲戚的容颜也被一寸寸照亮。

      看着看着,玲珑不由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惶恐与不安。

      过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李如意呼吸紧了紧,须臾,故作轻松地冲着面前人笑了笑,道:“我……我是说这个梦有些过于真实了,就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一样。”

      听闻此话,玲珑紧绷的身子放松了许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而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神色焦急地问道:“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要不奴婢明日去道观里求一枚驱邪符吧?”

      因着李如意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所以上回去雾隐寺时,玲珑特意求了一枚平安符,回来就放在了李如意的枕头底下,可如今看来,那张普通的平安符怕是抵挡不住那些邪祟了。

      “不必了。”李如意哑声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了吧。”说完自顾自地走向了床榻。

      女子孤寂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了黑暗里,玲珑嘴巴嗫嚅了两下,到底是没敢再开口,伸手把窗子阖好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坦白(已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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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一下,我个人写作速度非常慢,日更对我来说压力还是比较大的,而这本书的风格也注定了不会走那种快节奏的叙述方式,我不想敷衍大家,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打磨作品。 另:以后不会随便开文了,下本书我一定要全文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