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两拨人马 鹬蚌相争， ...
-
又过了几日，端午的热闹渐渐散去，满城的百姓又开始忙碌了起来，燕京上上下下一片安宁，只有檐下挂着的艾草还残留着节日的气息。
今日休沐，难得不用被朝中繁杂的事务烦扰，楚郁离一时兴起，特意将笔墨纸砚一一摆了出来，一边饮茶观竹，一边坐在凉亭里作画。
如今已是午时过半，日头悄然爬至头顶，火辣辣地照在身上，简直要把人给烤熟。府中的丫鬟小厮难忍燥热，纷纷躲到阴凉地纳凉去了，就连池塘里的那几尾锦鲤都聚到了桥洞底下，不愿游动。
仿佛感受不到热意一样，青年面上全无不耐之色，身子也不曾挪动半分，只一门心思地描绘着笔下的翠竹，神情专注又认真。
竹子的大体已经跃然纸上，只需再简单勾勒几笔，这幅栩栩如生的翠竹画就能彻底完工。
但楚郁离并未急着动手，揉了揉泛酸的手腕，他把桌上的茶盏端了起来，如前些日子的端午宫宴那般，慢慢送到唇边轻呷了一口。
倘若没有猜错，那壶酒应当是靖王的手笔。
自打他进入钦天监以来，就颇受正德帝的信任，说是天子宠臣也不为过，不但同僚上赶着恭维奉承，燕京的那些世家贵族也都意图与他攀上几分关系，靖王李辰彦是权贵中的权贵，自然也不例外。
李辰彦私下里寻了他不下数次，话里话外尽是想与他结为姻亲的意思，给出的条件也极为丰厚，如此诚意，实在是很难叫人不心动。
但楚郁离并不想趟这趟浑水，也不愿掺和进李辰彦与太子的争斗之中，所以还是婉言拒绝了对方——官场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其中，被吞得连渣也不剩。
却没想到，李辰彦竟会贸然出此下策，真不知该说是太过高看自己，还是笃定了他就算知晓真相也不敢大肆声张。
但比这更让楚郁离感到震惊的，是那张来历不明的字条。
端午那日文武百官纷纷携着家眷赴宴，其间鱼龙混杂，那碗荔枝几经轮转，这才被宫人呈了上来。事后他也曾试着探寻过那张字条的来源，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能寻到，它就像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样。
但世上绝不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诸如巧合之类的话，楚郁离一个字也不信。
此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可究竟是谁在背后故意提醒他，还有，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正想着，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公子，”来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低声开口道：“王氏母子的下落已经查到了，这是探子带回来的消息。”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页，默默往青年面前一递。
楚郁离蓦然回神，按下满腹的疑惑，然后伸手接过纸页，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趁着这个间隙，卓翼想了想，默默补充道：“据探子说，王氏母子就被藏在城北的梨花巷里，董华时不时也会过去，不过最近倒是没瞧见他的身影了，定是又在打别的歪主意……”
他兀自说了半晌，面前人却没有半点反应，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卓翼遂止了话头，忍不住觑着青年的脸问：“公子，咱们何时动手啊？”
闻言，青年捏着纸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定在了桌上的翠竹画上，迟迟没有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极淡极低的回应。
“就今夜吧。”
……
入夜以后，街道上各色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把整个燕京点缀得分外绚丽。
城北梨花巷的一间小院中，男子懒懒地靠在柱子上，一边捂嘴打着哈欠，一边嘀咕道：“困死了，真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这才哪到哪啊。”同伴轻笑一声，朝身后灯火通明的屋子努了努嘴，道：“里头那位不睡，哪有咱们阖眼的份儿。”
此话一出，男子心中更是一阵烦躁，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啐道：“真是个疯婆子，自己不睡也就罢了，还害得别人也跟着受罪，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好了。”同伴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提醒道：“快别说了，好生在这里守着吧，要是让大人看见了，少不得要怪罪咱们玩忽职守。”
闻言，男子立刻直起了腰板，低低骂了一句“疯婆子”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怨气咽了回去。
不远处的屋顶，卓翼伏身趴在瓦片上，双手牢牢扒着屋脊，只用一双眼睛努力地往院子里瞧。
“头儿，”下属朝他身边挪了挪，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开口道：“弟兄们都埋伏好了，如今就等您的吩咐了。”
“再等等，”卓翼目不斜视，“告诉他们，等里头的灯烛熄了再行动。”
董华与高昌黎狼狈为奸已有多年，把他的阴险狡诈也学了个十成十，这间院子看似只有伶仃几个护卫看守，但暗处却有不少人蛰伏，若是此时动手，恐怕会打草惊蛇。
话音才落，一道黑影就飞身进了院子，只见银光一闪，先前那个发牢骚的男子就没了声息，然后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直到看见地上人颈间刺目的鲜红，另一人才猛然反应过来，只是还没等他拔出腰间佩剑，心脏处就陡然露出一截带血的剑尖。
卓翼愕然瞪大双眼，猛地扭头望向下属，攥着他的衣领低声质问道：“我不是说过吗，现在不可动手！”
下属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抖着嘴唇看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道：“那……那人好像不是咱们的人。”
什么？
不是他们的人？
卓翼眼皮一跳，刚想仔细询问，下面就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陡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快来人啊，抓刺客！”
叮叮当当，刀剑碰撞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沉寂，整个庭院顿时乱作一团，檐下挂着的几个灯笼也被击落在地，被人在脚下踩了个稀巴烂。
“头儿，现在怎么办？”下属焦急地问道。
卓翼脸色铁青，一时没有开口，只死死盯着院中扭打在一起的两波人马。
为了避免走露风声，今夜行动之前，他刻意封锁了消息，按理说，王氏母子的下落应当只有楚郁离和自己知晓，可眼下为何会突然冒出另一队人马？
难道也是为了王氏母子而来？
仿佛印证他心中所想一般，一道不合时宜的哭声忽然钻入了耳中。
“呜呜呜娘，他们是谁，我好害怕……”
一片混乱的庭院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孩童约莫才四五岁的样子，看着很是稚嫩，瞧见这般场景，吓得立马就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王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捂住儿子的耳朵，强忍下心中的惊惶，声音轻柔地哄道：“石头不怕，娘在这儿呢，咱们快走。”
话毕，一把抱起脚边的孩童，拔腿就往院外奔去，但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就被人用剑逼了回去。
“不管了！”看到这里，卓翼再也按捺不住，撂下一句：“下去救人！”直起身子冲了过去。
随着他们的加入，本就逼仄的小院显得更加拥挤，不一会儿，地上就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死尸，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汗味钻进了鼻尖，闻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院子里的护卫已然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那群黑衣人瞅准时机，一把扯过母子二人，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院。
卓翼暗道不妙，猛地调转身子追了过去，却在此时，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冷不防从侧方刺了过来。
凭着多年习武的直觉，卓翼下意识把腰身往后一仰，那抹银光就从鼻尖擦了过去。
“小娃娃，”薛无愁执剑挡在对方身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家睡觉去吧，方才打了那么久，我都嫌累得慌了。”
“少废话！”
卓翼不去理会他话中的调侃，握紧手中的剑柄迎了上去，二人在昏暗的巷道里难解难分地缠斗了起来。
可卓翼显然不是薛无愁的对手，几个回合之后，就渐渐败下阵来，人也被对方一掌拍飞，重重摔在了地上。
须臾，薛无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暗夜里，卓翼挣扎着想要起身再追，可五脏六腑却一阵剧痛，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见此，闻讯赶来的下属急忙走过去将他搀了起来，担忧地问道：“头儿，你没事吧？”
卓翼摇了摇头。
“那咱们还追吗？”
追？
人只怕是早就跑没影儿了。
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卓翼收回目光，道：“先回去吧。”
……
今夜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卓翼不敢耽搁，一回到府中，就把所有事情都报给了楚郁离。
“被另一波人马劫走了？”
书房里，青年蓦然攥紧拳头，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了些许惊讶。
“是，”卓翼羞愧地低下头颅，“那群人出现得突然，属下等人只顾着与董华的人缠斗，一时不察，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说着右腿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还请公子责罚。”
楚郁离没答他的话，只问：“可知道他们从何处而来？”
“不知。”卓翼仔细回想了一会儿，道：“那群人招式各异，不像是经过训练的人，倒像是从天南地北临时拼凑出来的一支队伍。”
在与院中看守的护卫打斗时，卓翼曾悄悄留意过，那群人杀人的手法俱不相同，也毫无默契可言，基本上都是各打各的，特别是后来与他厮打的那人，武功十分诡异，根本就无法预测他下一秒会使什么招数。
“莫非是江湖人士？”楚郁离大胆猜测道。
闻言，卓翼微微一愣。
是了，如果是江湖人士，那就说得通了。本就是常年在刀尖舔血的疯子，自然不会管别人的死活，于他们而言，顺利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拿到酬金才是最重要的。
难怪那人下手如此狠辣迅速，一副不愿与他过多纠缠的样子，原是急着回去瓜分酬金。
定了定神，卓翼抱拳道：“公子，属下这就去查。”起身就要离开。
“不必了，”楚郁离慢慢松开紧握着的手掌，语气又恢复了惯来的沉稳，“回去好好养伤吧，不急这一时。”
“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