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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试探 决战心眼子 ...

  •   一连大半个月过去,楚郁离没再过问梨花巷的那桩事,每日只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偶尔得了空闲,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闲适模样。

      夏日天亮得早,楚郁离没有贪眠的习惯,所以一大清早就起了床,简单用了些膳食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是半道进的钦天监,比不得那些自幼学习天文历法的世袭子弟,必须利用闲暇时间补足所有缺漏的东西,不叫人抓到任何错处。只有这样,才能稳稳坐好钦天监监正的位置。

      自打下定决心学习天文测算以来,楚郁离就四处派人去搜罗与其相关的图解和书册,光是置放这些书本的书架就占去了大半间屋子。

      屋中另一侧的镂空木窗下,则摆着一张普普通通的榆木书案,往常他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书。

      可今日却不一样。

      青年没去翻看书案上高高垒起的书册,反倒从袖中掏出来一个用麻布做成的布袋子,把面前的书册一本一本地、仔仔细细地装进了袋子里。

      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几缕晨光钻过木窗上的缝隙,直直地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公子,”卓翼侧身挪了一步,避开照在身上的炙热阳光,仍然不死心地追在青年身后劝道:“不若就让属下再去查一查吧,我身上的伤都好全了,现在一口气打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咱们一连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进展,若是就这么放弃,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先前的努力?”

      “而且我打听过了,”见楚郁离没有反驳,他说得愈发起劲,“常年混迹在燕京的江湖人士就那么几个,抓过来挨个拷问一遍,不愁找不到王氏母子的踪迹。”

      “您说是不是?”

      楚郁离没答他的话,头也不抬地问:“马车可有备好?”

      卓翼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头就下意识点了两下。

      “嗯,”楚郁离淡淡应了一声,把桌上最后一本书册往书袋里一塞,道:“走吧。”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直到青年的身影渐渐远去,卓翼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拔腿追了上去,边跑边冲着他的背影嚷嚷道:“等等我啊公子。”

      ……

      卯时末,街道的两旁就已聚集了一大批挑着扁担的、衣着朴素的菜农,装着瓜果蔬菜的篮子甫一放下,就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卖力吆喝了起来。

      卓翼挑起车帘的一角,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瞥了过去,看着看着,目光忽而一凝——不远处的石阶上,两个垂髫小儿正叽叽喳喳地嬉闹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玩得乐此不疲。

      似是被他们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乐,“扑哧”一下,卓翼忍不住笑出声来,正欲再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登时就僵在了脸上。

      须臾,他慢慢转过身子,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瞅了身侧人一眼。

      青年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身旁,依旧维持着先前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神色一片安宁。

      马车里面只有他们二人,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楚郁离的耳朵,可他并未过多在意,只在脑海里反复忖量着今早卓翼在书房中所说的那番话。

      其实卓翼的话不无道理,那夜他们的人一时不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被高昌黎的人拖了后腿,这才叫那群江湖人士得了渔翁之利,倘若真要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未必会落于下风。

      可那群人背后的雇主尚未可知,是敌是友也无从分辨,倘若贸然行动,恐怕会打草惊蛇。

      王氏母子虽是一把好用的利器,但也不是非其不可,就算没有她们,他迟早也能撬开秦风的嘴,实在没有必要再为自己树立一个仇敌。

      但楚郁离不解的是,科举舞弊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秦风也早已淡出了众人的视野,劫走王氏母子的人会是谁?

      还有,如今仍在调查这桩旧案的除了自己,究竟还有多少人?

      想得正是入迷,忽然间,原本正常行驶着的马车陡然一停,一股无形的大力猝不及防地从后方袭来,推得整个车厢都向前倾去。

      楚郁离蓦然睁开双眼,猛地攥紧手边的车窗,才把身子稳住,一抬头,就见一道黑影从自己跟前滑了过去。

      卓翼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几下,本想试着抓点什么稳住脚步,可这马车本就简单朴素,四周尽是光秃秃的木板,连个扶手什么的也没有。

      眼见着就要摔出车厢,却在此时,有人一把扣住自己的肩膀,将他重新扳了回去。

      “我的乖乖,”卓翼咽了口唾沫,满脸的惊魂未定,等到马车彻底平稳下来,这才拍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算是得救了。”

      那日在梨花巷中他与黑衣人殊死搏斗,只可惜技不如人,不但弄丢了王氏母子,自己也落了个一身伤痛。

      那一掌看似不痛不痒,却叫他在府中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好,今日差点就要旧伤添新伤,怎能叫人不恼?

      愤懑之下,卓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就把面前的车帘往上一甩,冲着外头骂道:“怎么赶的车,太阳都晒屁股了脑子还没醒吗?”

      莫名挨了一通训斥,车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方才他正老老实实地赶着马车,谁能想到这两个孩童会突然从街对面窜过来,好不容易把车截停,还没来得及解释一番,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真是有够倒霉的。

      这般想着,车夫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怎么好了。

      他狠狠瞪着摔在地上的两个小儿,厉声质问道:“你们爹娘呢,回去把你们爹娘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看孩子的,居然叫自家娃娃在大街上四处乱窜!”

      两个小儿才从地上慢慢爬起,一听这话,当即就把脑袋耷拉了下去,手指也不知所措地拽住了短衫的下摆,既不敢转头逃跑,也不敢回去喊大人过来。

      卓翼跳下马车,目光在二人脸上睃巡一转,忽觉眼前的孩童竟是方才在石阶上嬉戏的那两个小儿。

      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好生教训教训他们,就听身后有人平静开口道:

      “让他们走吧。”

      闻言,卓翼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抬手在二人头顶揉了两下,道:“好了,你们快些回去吧,免得爹娘担心。还有,”他特意把声音往下压了压,一脸凝重地叮嘱,“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嗯。”两个小儿乖巧地点头应了,不多时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来,笑嘻嘻地往卓翼手里一塞,道:“哥哥,这个给你吃。”话毕,立马转身窜了出去。

      卓翼哭笑不得,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本想开口喊住他们,可抬头一看,面前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再无刚刚那两个小儿的身影。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大街上已经堵满了行人,见前头的马车迟迟不动,遂忍不住高声催促道:

      “诶,前面的怎么回事儿,到底还走不走了?”

      “就是啊,”一个赶着驴车的男子跟着附和,“我还赶着去乡下收货呢,净耽误事儿!”

      闻言,卓翼不敢再做耽搁,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马车。

      “公子,”注意到面前人奇怪的目光,卓翼干笑了两声,瞧着他的神色试探地问道:“你要吃桃子吗?”边说边把手中的桃子朝青年面前递去。

      楚郁离收回目光,默默从袋子里掏出一本厚实的书册,自顾自地翻看了起来。

      卓翼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用衣摆把桃子擦过一遍后,就要送到嘴边。

      正打算咬上一口,不经意间却瞟到上头竟然有一道褐色的裂口,凑近去看,似乎还有一些白色的霉斑。

      “怎么还是个坏的。”卓翼撇了撇嘴,面露失望之色,“算了,不吃了。”把桃子随手丢在了座位上。

      像是害怕打扰到身侧专心看书的青年,接下来的时间卓翼没再开口,只抱着双臂靠在车壁上打盹儿。

      马车一路疾驰,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驶到了山脚下,只需再走上小半个时辰,就能顺利抵达雾隐寺。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沟壑与坎坷,耳畔时不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咔哒”声,一旁的桃子也被颠得左摇右晃,终是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噗嗤。”

      原先那道裂口变得更大了一些,浑浊的汁水顺着缝隙缓缓渗了出来,在脚下形成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洼。

      听见这声闷响,卓翼下意识低头看了过去,就见裂口处骨碌碌滚出来一个沾满黏液的纸卷,正准备弯腰去捡,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一步。

      楚郁离倾身拾起那张纸卷,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后,指尖不由微微一顿。

      等了半晌不见他有别的动作,卓翼急得口干舌燥,正想出声询问,就听青年突然开口道:

      “掉头。”

      ……

      临近晌午,日头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人汗水直流,连脖颈上挂着的汗巾都被浸湿了大半。可大街上的行人却不减反增,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扯着嗓子招揽客人的小商小贩,热闹极了。

      玲珑收回目光,把窗前用来遮阳的竹帘放了下去,继而转身看向了身后。

      不远处的小几前,女子依旧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门外不时传来小二喜气洋洋的吆喝声,但她却仿佛听不见一样,只一心一意地往茶壶里倾倒新的热水。

      见此,玲珑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桌上那壶茶冷了又换,换了又冷,反反复复地添了不下三次热水,眼见壶里的茶汤颜色越来越淡,可等候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了一会儿,玲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忍不住凑到李如意的身边小声嘀咕:“公主,这都午时了,我刚刚在窗户那儿瞧了好一会儿,连个马车的影子也没看见。”

      “那位大人他……他真的会来吗?”

      这间雅间视野极佳,正下方就是繁华热闹的街市,早上那场“意外”玲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塞了纸条的桃子确实顺顺利利地送到了他们手上。

      可毕竟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给的,上头还长了不少霉斑,常人若是瞧见,多半随手丢了,绝不会继续留在身边,更勿提发现里头藏着的字条。

      况且,将近两个时辰过去,就算马车走得再慢,这会儿也该到地方了。

      李如意把茶壶的盖子盖好,淡淡开口道:“再等等吧。”

      玲珑自知拗不过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那奴婢去楼下要些餐食过来。”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才走到门口,外头就冷不丁响起一阵叩门声。

      玲珑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子,得了首肯之后,这才伸手慢慢拉开了房门。

      酒楼雅间外的走廊上,两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正一前一后地站着,其中一个侍从打扮的少年见了自己,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许多。

      反观他身侧的青衣男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思索的间隙,青年已从她的身侧越了过去,他身后的那个少年愣了一下,也毛手毛脚地跟了进来。

      青年一进房门,就径直走到了小几前,俯身朝面前人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道:“微臣楚郁离,见过平乐殿下。”

      李如意微微颔首,眉目含笑地招呼他道:“大人请坐。”

      青年道了一声“多谢”,拢起袖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待他落座之后,李如意将桌上倒扣着的杯子翻转过来,提起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然后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按照规矩,我本该将帖子送到大人府上,可你我二人男女有别,恐污了大人清誉,所以才贸然出此下策,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殿下言重。”楚郁离弯了弯唇,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来,“端午那日倘若没有殿下出手相助,微臣怕是应付不来。”

      “这些时日朝中事务繁忙,微臣实在是抽不开身,没能同殿下当面致谢,殿下莫要怪罪于我才是。”

      李如意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当今钦天监监正师从净尘大师,这在燕京城中不是秘密,她前段时间叫人私下打听了一番,得知他每月的月初和月末都会去拜见师长,所以特意守在了前往雾隐寺的必经之路上。

      但她此前从未与楚郁离有过任何交集,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前来一见,只好将字条塞进桃子里,托付两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稚子送到他的手中。

      今日沿用旧计,本意是想降低他心中的防备,顺利促成与他的会面,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坦荡,不但来了,甚至还主动提起了端午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举手之劳罢了,”女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剩下的时间,李如意又旁敲侧击地与他闲聊了几句,试图从他嘴里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可青年说话几乎滴水不漏,不仅没能讨到半分便宜,自己反倒差点被他绕了进去。

      一来二去的,李如意也没了继续攀谈的心思,索性昂起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

      面前人形容出众,眉目清晰,一举一动都谨遵礼仪规制,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明明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但因着周身温和的气质,竟叫人感觉不到半分凌厉。

      单论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相信眼前之人是在疆场长大的将门之子。

      想到这里,忽然忆起了什么似的,李如意心中一动,默默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幼时曾听过不少有关大人的事迹,原以为大人会如威远大将军一样,做个保家卫国、戍守边关的英勇将士。”

      说到此处,语气不由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真是想不到,大人最后居然进了钦天监。”

      “世间事瞬息万变,无法预料将来的事,也是人之常情。”青年平静回道。

      “是啊,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李如意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忽而话锋一转,道:“可是过去的事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比如,八年前被黄沙掩埋的十四万西北将士。”

      屋中霎时一静,就连一旁的卓翼和玲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楚郁离敛去嘴角笑意,抬眸直视着面前人:“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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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一下,我个人写作速度非常慢,日更对我来说压力还是比较大的,而这本书的风格也注定了不会走那种快节奏的叙述方式,我不想敷衍大家,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打磨作品。 另:以后不会随便开文了,下本书我一定要全文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