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秦风 公平从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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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过后，燕京的白日变得愈发长了，如今戌时已至，天色却仍不见黑。
正是黄昏，金色的柔和光晕洒满庭院，一阵微风拂过，碧绿的翠竹就随之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眼望去，直叫人觉得心安神定，岁月静好。
青年坐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一边饮茶，一边静静瞧着眼前郁郁葱葱的竹子，只不过没看一会儿，就默默垂下了眸子。
竹子，又名郁离。
也是他名字的由来。母亲自幼饱读诗书，是燕京城中颇有美名的才女，但却不怎么喜欢出门，只把自己闷在家里，捧着书本一读就是整整一日，仿佛感受不到半分疲倦。
这种状况在她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变得更加深刻。母亲把那些夫人小姐的邀约全给推了，哪儿也不去，每日就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地为尚未出世的孩子取名。
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读书，吃饭也读，睡前也读，直到把一整个书架的书本都翻看了一遍之后，适才为他敲定了“郁离”这个名字。
竹，花中四君子也。
母亲为他取名郁离，就是希望他能像竹子一样坚韧不拔，不为外界的干扰而动摇，做一个刚正谦逊、始终能坚持自我的君子。
只可惜，他到底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母亲在九泉之下若是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大概会很失望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公子，”侍卫卓翼在青年身畔站定，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所有东西都已备好，那一头也叫人提前打点好了，待到入夜就能出发。”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样，天边最后的一缕残阳也慢慢沉了下去，暗夜正一点点地、悄然地往头顶攀爬着。
“走吧。”青年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起身平静地朝前走去。
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不过就快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手刃仇敌，做完所有该做之事。
届时，他自会向母亲好好赔罪。
……
燕京不设宵禁，此时虽已入夜，但大街上仍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处处可见扯着嗓子叫卖的商人小贩。
在这一片繁华盛景之下，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从旁缓缓经过，直冲着城门而去。
马车方至城门口，就被城门边上的守卫抬手拦了下来。
卓翼将盖了官印的文牒交到对方手中，面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来：“我家老夫人今个儿突然害了急病，眼见着就要不行了，就等我家老爷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呢，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那也不能坏了规矩！”守卫眉毛一瞪，“待我例行检查之后，自会放你们离开。”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官爷，”卓翼一把按住他的手，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哭丧着脸祈求道：“您就行行好吧，这事儿非同小可，实在是等不得啊。”
见了银子，守卫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看在你们确有急事的份上，这次就算了。”顺势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正色道：“下不为例！”
出了城门之后，道路就开阔了许多，马车一路驰骋，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荒芜的宅院前渐渐停了下来。
眼前这间宅子看起来很是破败，院里的野草长势蓬勃不说，就连檐下都结满了细密的蛛丝，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灰味，一看就是长期无人居住的废弃宅院，属实经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卓翼还是留在了外头守候。楚郁离跳下马车，独自走了进去。
将书案上的蟾蜍镇纸微微一拧，身侧的博古架就霍然移到了两边，露出后头那道狭窄幽深的、通往地下的石阶。
石阶看着很长，但实际上没走几步也就到了头，楚郁离在密室正中央站定，抬眼审视着刑架上形容狼狈的男子。
许是先前就已用过刑的缘由，这男子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鲜血，瞧着怪吓人的。
他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胡乱地披落下来，几乎遮盖了大半张面容。不过若是高昌黎站在此处，一定能一眼认出，眼前之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寻找已久的礼部侍郎。
仿佛察觉到了这道几近赤裸的目光，秦风嗤笑一声，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惜大费周章也要过来这里，你倒是不嫌麻烦。”
“自然不会。”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似的，楚郁离弯了弯唇，好脾气地回道：“秦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外头好些人在找大人的踪迹呢，如今想要与秦大人见上一面，可谓是难如登天。”
“既如此，楚某怎敢得了便宜还卖乖？”
秦风听得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他明知自己已然成了阶下囚，却还要一口一个大人的唤他，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正要开口讽刺回去，就听面前人叹道：“说起来，我与大人也算是旧相识。”
楚郁离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故作惋惜道：“看着大人沦落至此，我心中也十分难过。不如这样吧，”青年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人，“大人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楚某。楚某保证，只要大人一说，我就立马放你自由。”
“如何？”
“我呸，竖子小儿！”秦风狠狠啐了一口，抬头怒视着他道：“老子都说了不知道，到底还要问几遍？你要是有种，就一刀杀了老子，给老子个痛快，磨磨唧唧的算什么男人！”
不得不说，眼前的青年比秦风想象中难缠得多。他明知自己不会轻易开口，却还是一遍遍地过来烦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讨人厌得很。
还有他身上的这些伤，虽然看着可怖，但都是些皮外伤，死不了人。就算偶尔不小心打得重了些，那群人也会立马把大夫喊过来给他诊治，绝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这也就罢了，不仅如此，他们每回走后还要往他嘴里塞上一团棉布，以防他咬舌自尽。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身体上的疼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却很难让人忽略，秦风有些怕，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终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
“此言差矣。”青年眉头轻蹙了一下，很不赞同似地看他一眼，“大人您是长者，身为晚辈，我怎能对您动手。”
“再者，为了将大人成功救下，晚辈可损失了不少人马，若是就这么把大人给杀了，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从高昌黎手中把人劫走已经足够艰难，没想到，返回时居然还遇上了泥石流。
那泥石流来得突然，气势汹汹的，转眼就把房屋一口吞吃了进去，他派出去的人马拼尽性命才把秦风安全地送了回来，如今一个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出来，他怎么可能让秦风如此轻易地死去。
楚郁离本以为很快就能弄清事情的原委，却没想到，秦风看似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但嘴巴倒是紧得很，整整两个月下来，各种刑具轮番上了个遍，仍然没能从他口中撬出来一个字。
属实是出人意料。
从青年轻佻的语气中，那些不算愉快的回忆似乎又涌现了出来，秦风身体猛地前倾，连带着捆住手脚的锁链都跟着叮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面前之人撕成碎片。
男子用一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怒道：“你这个卑鄙的无耻之徒！”
“大人莫气，”楚郁离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冲他解释道：“楚某今日不是来与大人吵架的。”
在秦风狐疑的目光下，青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大人。”
礼物？
秦风眼皮一跳，下意识觉得心中不妙。
迟疑间，青年已把“礼物”从袖中掏了出来——是一沓厚厚的纸页，纸页的边缘有些许泛黄，像是才从箱底中翻出来的一样，仔细去闻，甚至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脑中浮现了出来，秦风不敢细想，只一言不发地望着那一沓子纸页。
不等他反应过来，楚郁离就继续说道：“听说大人年少时喜爱作诗，所以晚辈便特意叫人去了一趟临川县，将大人旧时所作的诗稿一一寻了回来。”
“底下人做事粗枝大叶的，也不知有没有遗漏什么，劳烦大人帮我好生瞧瞧。”说着把手中的纸页猛地往上一扬。
纸页四散开来，恍如一片片轻薄的雪花，从半空中纷纷而下，不消片刻就铺满了整个地面。
正如青年所说的那样，每一张纸页都写上了诗句，秦风眯着眼睛，努力地辨别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这是秦风脚边一张纸页上所写的诗句。
光是从这寥寥几个字里，就能窥见诗的主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但秦风却觉得有些迷惘。
他对这句诗并不陌生，那是他十七岁考中秀才时，在临川县的一座小山丘上写的。后来他高中探花，自己从前所作的那些诗词歌赋就被书院尽数珍藏了起来。
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年少时的自己是何模样，但这些诗词却依然完好无损，甚至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秦风哑着嗓子问道：“你想对付高昌黎？”
他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楚郁离没有理由这般大费周章地调查自己，况且，他早就化成了一摊烂泥，就算被人再狠狠踩上几脚也无关紧要。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楚郁离真正想对付的，是他背后之人。
“大人真聪明，不愧是当年名满燕京的探花郎。”青年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秦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劝说道：“高昌黎把持朝政已久，权势滔天，而且圣上对他也极为信任，你与他斗，胜算微乎其微。”
楚郁离不甚在意地一笑：“那又怎样。”
密室的墙上点了一整排油灯，青年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素日以来隐藏在温润外表下的偏执与疯狂悄然流出，再也遮掩不住。
看着看着，秦风的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悲戚：“你……”
“时候不早了，”楚郁离打断他的话，淡淡道：“我就不奉陪了，希望晚辈下次带过来的礼物大人也能如此喜欢。”转身走了出去。
公平从不是等来的，也不是靠着别人施舍得来的。他不习惯等待，也不惧怕那些艰难险阻。
他会把藏在暗处的那些奸佞小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然后再亲手把他们送下地狱。
不论用何种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秦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