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追查 饮恨而终的 ...

  •   这头的事闹得很大,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将登闻鼓前面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秀才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中的愤懑也越来越深,连带着说话的声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冤屈刻进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大喝声。

      “住口——”

      宫门里头急急忙忙跑出来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他在秀才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拍了拍胸口,片刻后,挤出一个和蔼的笑来:“公子若有什么冤屈,呈上状纸就行,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还耽搁了大家伙儿的功夫。”

      说着朝一旁看热闹的两个轮值人使了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位公子带进去好好询问情况?”又向围观的百姓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登闻鼓是由六科给事中与锦衣卫轮班值守,宫里的宦官管不到他们头上,可眼前之人是宫中颇得脸面的董华董公公,轻易不能得罪。

      两个轮值人相视一眼,慢慢朝着秀才走去。

      秀才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况且面前这二人又生的高大威猛,奋力挣扎了好几下,还是挣脱不了他二人的钳制,只能被人硬拖着往里走去。

      见此,董华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亏自己来的够快,若是让这穷秀才在这里再胡言乱语一会儿,少不得生出更多麻烦。不过如今好了,只要将秀才从众人面前带走,事实究竟如何还不是全凭自己说了算?

      一个贱民罢了,也妄想和他斗?

      做梦去吧!

      另一边,秀才似是感到此事已经无力回天,遂放弃了挣扎,垂着脑袋随着轮值人走了。

      围观的众人叹息一声,渐渐地散去了。

      先前秀才的悲惨遭遇全都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轮值人的耳中,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轮值人对秀才也很是同情,此刻见他不再挣扎,手上桎梏他的力道也慢慢松了大半。

      却没想到,秀才突然一把甩开了他们的手臂,仰头癫狂地大笑了几声,高声吟道:“天柱几条支白日,天门几扇锁明时。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分外吹!”

      百姓们不明白这首诗是何意思,但听得出秀才语气里的悲愤与哀怨,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去。

      轮值人猝不及防,正要过去抓他,就见秀才一下子从自己身旁跑过,直冲着宫墙而去。

      “砰”的一声闷响,刺目的鲜红从秀才的额头迸射出来。

      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墙,浓重的血腥气顺着风飘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尖。紧接着,秀才瘦弱的身躯慢慢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他死了。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尖叫与议论声,众人又惊又怕,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再看秀才那张鲜血淋漓的、大睁着双眼的脸。

      董华站在宫门前,脸色渐渐发青。

      一个势单力薄的穷秀才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甚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叫他彻底闭嘴,根本就不值得自己放在眼里。

      可他现在却死了。

      其实他死了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但不该以这种方式死,更不该死在这里。

      如今他死在了登闻鼓前,凭着那群好事之人的破嘴,只怕用不了几日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正如董华料想的那般,登闻鼓前死了个秀才这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时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比此事更加广为流传的,是秀才死前所作的那首诗。

      天门几扇锁明时!

      只要科举舞弊的劣行存在一日,那么寒门的学子就永无出头之日,无论他们参加科举考试多少次,最终都会被拦在踏入官场的那一扇无形的门外。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并非不懂,今日被顶替了名额的人是秀才,安知明日被顶替的人不是自己?

      于是乎,成千上万的寒门学子自发组织起来,一齐在燕京城中游行呐喊,并将秀才作的那首诗誊抄下来,在坊间一一传看,以此来要求朝廷彻查科举舞弊一事。

      如此一来,就算不想管也必须得管,否则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够把人淹死了。正德帝被扰得不胜其烦,下旨命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共同查明此事的来龙去脉,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一连查下来,上至中央下至地方,有关之人皆被牵连下马,整个礼部上上下下一片人心惶惶。当然,那位“清贫”的礼部侍郎秦风也未能逃脱,不仅如此,他还是科举舞弊一案中涉事最深的罪人。

      按照蜀国律法,秦风本应该斩首抄家。可后来不知为何,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昌黎的求情下,正德帝忽然免了秦风的死罪,只把秦风流放到岭南,勒令他永生不得回京。

      不久之后,秦风便踏上了流放岭南的道路。岭南路途遥远,一路上又都是高山和沟谷,对于秦风这种没怎么吃过苦头的文弱书生来说,真真是行路难。

      或许是因为他篡改他人命运,罪大恶极,老天也看不下去的缘故。在秦风行至梅州之时,突然遇上了惊天动地的泥石流,于是这位祸乱官场、人人得而诛之的礼部侍郎就与押解之人一同被葬在了泥石流下。

      可李如意记得清楚,上一世时,这位礼部侍郎不仅没死,后来反而还跳出来指认是受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昌黎的指使,所以才叫人顶了那些寒门学子的中举名额。

      可秦风若是没死,那会是谁救走了他?

      还有,他既然救走了秦风,还要秦风指认高昌黎,那就证明他是想要对付高昌黎的,但为什么又要等上两年才把真相揭露出来?

      他到底在等什么?

      正想得入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却突然在耳边响起,与之同来的还有玲珑欢快的笑声。

      “冰酥酪来啦!”玲珑笑着走到李如意身边,把一碗冒着寒气的冰酥酪轻轻搁在了桌子上,还不忘提醒她道:“公主,这冰酥酪寒凉,不可贪多,每日最多只能吃一碗……”

      “玲珑,”李如意打断她的话,抬眼问她:“你可知道秦风?”

      玲珑愣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口中之人到底是谁,结结巴巴地回道:“就……就那个贪污受贿、人人喊打的礼部侍郎?”

      “嗯。”

      玲珑皱眉:“可他不是已经被流放梅州了吗?”

      “是啊。所以我有些好奇,”李如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

      “可有寻到秦风的踪迹?”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居所中,身着四爪蟒纹补服的老者一边逗弄金丝鸟笼里的鹦鹉,一边开口问道。

      董华双手交握,紧张地望着面前人的背影,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干爹,梅州路途遥远,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来,您且耐心等上几日,一有消息儿子立马过来回禀。”

      闻言,老者将手中的木棒随手丢在一旁,没了继续逗弄鹦鹉的心思,只转过身子默默注视着眼前人。

      “冬瓜,”高昌黎忽然哼笑一声,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莫名,“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糊弄人的本领练得倒是炉火纯青。两月过去,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

      “难道他们的手脚都断了不成?”

      梅州路途虽远,但加紧赶路之下,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如今已然过去了整整两个月,银子倒是源源不断地花了出去,可有用的消息却一个也没带回来。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

      董华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急头白脸地解释道:“干爹有所不知,那泥石流骇人得很,山上滚下来的巨石把整个村庄都给淹了,那么多具尸体埋在下头,翻找起来属实不易。”

      说完,见高昌黎沉默不语,又大着胆子提议道:“干爹,那泥石流来得凶猛,整个村庄的人都没能躲过,秦风又不是长了翅膀的鸟儿,定然逃脱不了。三个月过去,说不定早就变成了一捧枯骨,对咱们构不成什么威胁。”

      “依儿子来看,不如把咱们的人叫回来吧,也省得在外头白费力气了,您说是不是?”

      高昌黎的目光动了动。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派出去寻找秦风尸体的人已经在梅州耗了太久太久,长此以往,光是银钱就得花出去不少,更勿提他们还没能传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正如董华说的那样,人死之后那些隐在暗处的忧患也随之消失,没什么好担忧的,再者,他本就不想让秦风好好活着。

      从秦风踏上流放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派人在秦风身边蛰伏着了,一旦寻到合适的机会,这个碍眼的心头大患就会被毫不留情地铲除,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自己了。

      却没想到,在流放的路上会突然碰上泥石流,不但秦风被埋在了泥石流下,甚至连他派出去的那些人马也尽数折了进去。

      抛开那些折损的人马来说,这其实是很划算的一桩买卖——解决了他的心腹之患不说,就算此事之后被人追查起来,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可高昌黎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毕竟那只是手下人传过来的消息罢了,秦风的尸体可没见着,万一他没死呢?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两个月下来都未曾发现什么异样,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董华见面前人的眉头拧了又舒,舒了又拧,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心中忐忑的不行,正犹豫着要不要讨饶,就听高昌黎突然开口道:“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还有,把消息捂死了,别又生出什么别的事端。”

      “得嘞!”董华高兴地应了。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高昌黎木着脸问他:“之前那个敲鼓的秀才底细查出来没有?”

      董华点了点头:“都查到了。”

      “那秀才父母双亡,家中也没别的什么亲戚。据那些街邻所说,他整日蜗居在家,不爱出门,只有没钱吃饭的时候,才会去书肆里给人抄抄书,赚几个铜板勉强过活。平日鲜少见他与生人有过来往。”

      没与生人有过来往?

      高昌黎忍不住皱了皱眉,片刻后,把手背到身后,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枝叶淡淡吩咐道:“继续查。”

      “干爹,”董华不解地追问:“那人只是个穷酸秀才,应当就是心中激愤一时难以平息,这才敲响了登闻鼓。何至于您如此挂念?”

      听闻此话,高昌黎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招呼他道:“来,你过来。”

      董华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还是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哎呦——”

      还没来得及开口,耳朵就被人一把揪住。

      直把董华的耳朵拧得快要滴血,高昌黎才愤愤地把手甩开,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蠢东西!”

      董华捂着通红的耳朵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没敢继续开口。

      高昌黎狠狠瞪他一眼,骂道:“我看你是舒坦日子过得多了,脑子也生锈了。合该多吃上几次亏,才能长一长记性!”

      “就算有冤屈要申,那也应当先到州县的官府报官,越级上报可是要受杖刑的,一个循规蹈矩了半辈子的秀才,怎么会想起来直接去敲登闻鼓?”

      “况且,那秀才本就过得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来的银钱从县城一路跑到燕京。”

      “此事,定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董华:“干爹英明。”

      “少在这溜须拍马。”高昌黎没好气道:“快给我去查,若是再查不到,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董华点头如捣蒜,“儿子这就去查。”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待走得远了些,董华才敢一下一下地轻揉着被拧痛的耳朵。

      忽然间,远处冷不防传来一声呼喊。

      “冬瓜。”

      循声望去,一个模样秀丽的女子正朝自己款款而来。

      董华愣怔一瞬,忙笑着迎了上去:“平乐殿下。”

      冬瓜这个名字是高昌黎给他取的诨名,但他在司礼监极为得脸,平日除了高昌黎之外,旁的宫女太监也不敢这般唤他,宫里那些个主子们更不屑喊,偏偏只有这位平乐公主,喊的乐此不疲。

      李如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状若无意地问道:“公公瞧着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是去帮掌印跑个腿。”董华随口应付了过去,唯恐她多问似的,连忙换了个话头,“殿下怎的不在宫里歇着,这大热的天,在外头行走万一中暑了可怎么好。”

      李如意笑笑:“屋中闷得很,本宫实在是有些烦躁,所以就来这树荫下走走,透透气。”

      “如此也好,那奴才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行过一礼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到那抹矮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李如意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慢慢消失。

      “玲珑,”她紧盯着董华离开的方向,对着身旁人耳语道:“派人跟上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追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一下,我个人写作速度非常慢,日更对我来说压力还是比较大的,而这本书的风格也注定了不会走那种快节奏的叙述方式,我不想敷衍大家,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打磨作品。 另:以后不会随便开文了,下本书我一定要全文存稿!
    ……(全显)